江清有一次指示道,到四川体验生活,要坐坐牢。于是,大家集体关进渣滓洞一星期。阎肃描述道:“十几个人睡在稻草上,不准说话,不准抽烟。我是被反铐的,马上感觉到失去自由的滋味。由罗广斌、杨益言指挥,像受刑、开追悼大会,都搞得很逼真。楼下不时有游人参观,他们奇怪怎么楼上还有人坐牢。”马长礼扮演许云峰,在渣滓洞里念悼词后说一句:“同志们,高唱《国际歌》……”结果听错了,大家唱成了《国歌》。体验山上暴动一场戏时,赵燕侠坐吉普车上山,在农家避雨。怕猫的赵燕侠突然发现农家里有一只猫,她吓得飞快地跑回招待所。
杨毓珉说:“我们戴上镣铐,戴了最轻的脚镣,天天晚上被‘审讯’。每天吃两个窝窝头,一碗白开水、白菜汤。把我和薛恩厚拖出去枪毙,真放枪,开枪的解放军战士把领章摘下。我喊:‘mzx万岁!’里面的人喊:‘gcd万岁!’痛哭流涕。而我们已坐小车回招待所睡觉了。后来上华蓥山夜行军,伸手不见五指,一个人抓前一个人的衣服前进,第二天天亮一看吓坏了,旁边均是万丈深渊。还好,没死人。”
在杨毓珉的印象中,他们正在重庆北碚写《红岩》剧本,江清来了一个电话,把萧甲、杨毓珉、李慕良等人用小飞机接到上海,小飞机的机翼上还结着冰。这次由张春乔接待,江青传达了mzd对《沙家浜》的修改意见。
于是由汪曾祺通改一遍,在其中加上了一段mzd语录。至此,《沙家浜》最终形成了定稿本,不久就在《红旗》正式发表。
杨毓珉告诉笔者:“回北京后,在梅兰芳故居继续修改《红岩》,由徐怀中当组长,把原作者罗、杨也调来。代表江清抓戏的是部队作家李英儒。有一天江清突然不让搞《红岩》,不知为什么。后来江清透了一句:‘我问了别人,渣滓洞防范得那么严,能够越狱吗?’罗广斌‘文阁’中被整死了。再后来,江清指定改编《敌后武工队》,也把原作者冯志调来。创作组解散后,冯志回家没几天也被整死了。”(1998年6月19日口述)
江清又授意改编《草原烽火》,汪曾祺、杨毓珉、阎肃他们又在草原上奔波两个月,一辆吉普车的玻璃全震碎了。回来汇报说,日笨人没进过草原,只是大青山游击队进草原躲避扫荡。发动牧民斗争王爷,不符实际。有一位领导听了汇报后说,算了吧。于会泳却说:“那就更好了,海阔天空,你们去想啊!”
“很早就听曾祺讲述这个故事,几次听他在会上讲。既把它当作笑话,也看作是悲剧。”与汪多年好友的林斤澜谈及此事,不由长叹一声。
杨毓珉介绍说,《杜鹃山》第二、六、八场是汪曾祺执笔写的。他谈到创作该剧的一些具体情况:
1972年江清调王树元、黎中诚从上海来北京,准备把两地剧本合二为一。汪、杨、王、黎四个人研究京、沪两本子的特点,一起讨论。第一场上海本好,我们本比较零乱;第二场上海本好,劫两个法场,情节好;第三场用我们的,感情写得比较自然,他们写得乱;第四场原名《吐翠》,是雷刚识字,铺垫戏,基本上用上海的;第五场用北京稿,雷刚下山,柯湘反复思考,不断有人报告,温其久煽动;第六场完全是我们几个人琢磨出来的,加了母子见面悔恨,感情丰满;第七场叫《飞渡》,走山间小道,也是新写的。第八场《雾岭初晴》,发现温其久勾结,审问他,也是后写的;第九场就写《开打》两个字,让导演去策划。
江清说:“可以撇开话剧,可以杜撰。”原来话剧里没有写到上井冈山。
于会泳说要有韵白,带有音乐性。开天辟地,这是惟(唯)一说话也要押韵的本子。押韵效果很好,听了舒服。我们一场一场地修改,改了一个多月。
于会泳也在场,他也提意见。他在我们的基础上搞,主要唱段《乱云飞》是他搞的,的确不错。他在音乐上贡献大,对曲艺、评书非常熟悉,顺着嘴就出来了。搞完《杜鹃山》,他就升任文化部长。他说,《杜鹃山》署名不要写四个人,就写“王树元等”。我们没意见,真有意见说出去,还有我们好果子吃?《敌后武工队》也是这样,署“张永枚执笔”,大家也没意见。
江清看《杜鹃山》韵白很好,高兴之下又要我们把《沙家浜》的台词也改成韵白。我们费劲费大了,两人分头干了一个多月,真写出来了,江清来电话说,算了,别动了。
“文阁”十年,深入生活多。写码头工人,就到船舱里背矿石,强度大。改《节振国》,到唐山煤矿铲煤两个星期。那时写的剧本也多,写了也不排。江清忘了,又吩咐写新的,有时一年得写好几个。
(1998年6月19日口述)
在写《杜鹃山》雷刚犯了错误还被信任的台词时,汪曾祺联想到自己的际遇,一时动了感情。他对别人说:“你们没有犯过错误,很难体会这样的感情。”
那时他抽烟写了一夜,写了十几句,颇感欣慰。他告诉导演张滨江:“写的过程泪流满面,动了真感情。”
于会泳每天来排练场,一干就到半夜十二点,编剧都要在现场守候,以便随时处理文字问题。于会泳一坐下来就谈剧本,不谈别的事,到了钟点他站起来就走。大家深夜回家就得坐半小时一趟的公交夜班车,冬天夜里时常顶着风。最苦的是武打演员,于会泳不允许随便比画地走过场,要求该怎么样就得怎么样,照翻多少个跟头,丝毫不许马虎。
杨毓珉表示:“于会泳确实下了功夫,那时基本上他有一个艺术家的感觉。”不过剧团军代表原是黑山狙击战的英雄,当时是师长,有山东人的耿直。不知何故,他不喜欢于会泳,每次上剧场都坐最后一排。人们劝他坐在于会泳旁边,他说,我才不尿他呢!
据汪朗介绍,汪曾祺与于会泳的关系并不融洽:“父亲认为于会泳对京剧现代戏音乐创作作出巨大贡献,对《杜鹃山》管得比较多,是总牵头的人物。但他又认为于会泳不太尊重人,对台词喜欢说三道四。父亲用了比较文的一个字‘怅’,于会泳说这不通。父亲就把《杜甫全集》找来,找出这个字的出处给他看。唱词因而没改,于会泳却不痛快。”(1998年6月26日口述)
1977年汪曾祺写交代材料时,曾说自己吹嘘过于会泳的才能:“我曾为他的古典文学修养所惊讶,向人介绍过他能背不少诗词和古文。听人说,于曾对五十几种戏曲音乐进行系统分析,能唱一百多段京韵大鼓。我曾向人转述过,对他的那套工作方法,我也曾佩服过,宣传过。”(摘自1977年5月6日汪曾祺《我和江清、于会泳的关系》)
张滨江作为《杜鹃山》导演之一,对汪曾祺所起的作用肯定甚多:
我们整天在一起考虑情节、事件、关系,讨论时吵架,有的地方否定干净了,再接着写。《杜鹃山》的押韵念白,汪曾祺写起来得心应手。他的火花太多,文字滋味浓,很鲜美。
排戏时演员很累,倒在幕后就不想起来,排练到夜里很迟。
汪曾祺也在台下坐着,让他发表意见,譬如哪句台词说得不尽如人意,没按规定情景去演,汪曾祺在这方面敢说话,许多演员很尊重他,愿意听听他的意见,经常问他:“老汪,这句怎么讲?”他有时说话重一些,但大家不反感。老实说,他是把知识传授给你,大家不会责怪他,反而愿意请教。
(1998年7月7日口述)
后来汪曾祺告诉林斤澜,有的演员理解唱词有问题,不太懂其中的意思,表演时就显得有些可笑,他在排练场听时觉得挺纳闷。
但他对演员依然抱着诚恳的态度,有求必应,有错敢于指出来。
70年代初担任文化部副部长的刘庆棠回忆说:“北京京剧团有一批有才干的人,汪曾祺是突出的,他在《杜鹃山》的创作中起了重要作用。于会泳跟我说过,汪很有才华,应该很好发挥他的这种才干。”(1998年7月15日口述)
1973年后,江清与张永枚、浩然等作家有了更多的联系,于会泳又培植自己的嫡系队伍,汪曾祺与他们的关系相对疏远一些。
汪曾祺对当了部长后的于会泳的表现有些失望:“我觉得于很专横,很会弄权术,把谠的正常的组织手续完全打乱了。他弄了张伯凡当联络员,完全成了北京京剧团的太上皇。董国臣在我面前大骂于:‘于是个什么东西,他把北京京剧团的家全当了,还要我们做什么?’他把他在上海音乐学院那个教研室的人都弄到文化部,把住几个要害部门,文化组简直成了上海同乡会。”(摘自1977年5月6日汪曾祺《我和江清、于会泳的关系》)
汪曾祺对于会泳的态度是:不卑不亢,敬而远之。有时他也敢于说出一点意见,譬如一次讨论创作会议,说到创作必须来源于生活,汪曾祺说:“浩亮同志在这儿,你们关于《红灯记》的文章为什么只是提那些豪言壮语,对于一些从生活中来的、寓于朴素的哲理的语言,像‘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之类,为什么不提?”于会泳、浩亮听后不置可否。
从内蒙古作家玛拉沁夫那里,得知了mzd对电影《创业》的批示,他禁不住连声说道:“谠中央伟大!mzx伟大!”
“《红都女皇》事件”引发了各种各样的传言,汪曾祺由此对江清的一些看法发生了变化,隐约地感到中国要出大事。1976年5月,汪曾祺悄悄地与杨毓珉说:“我们这个岁数还能赶上一次大的政治变化。我告诉你,让你心里有个数。”
那时原副团长萧甲已被“解放”,重回北京京剧团。他带了汪曾祺等八个人去西藏体验生活,他觉得经历“文阁”后的汪曾祺锋芒更加不外露,内心更沉淀。
那次,张滨江与萧甲、汪曾祺等一同前往西藏,他觉得汪曾祺对词句更下功夫:“我感到他对词句到了崇拜的地步,夜里睡不好觉,三五个小时才憋出八句台词。他看了西藏水流很急的特点,康定招待所外面的河水响了一夜。他写了‘排空拍岸’,问我怎么样。那个本子写出来,但没有排演。看看他写的词,好极了。”(1998年7月7日口述)
1974年7月,于会泳通知汪参加《新三字经》的修改小组,此书将作为小靳庄贫下中农编的“批林批孔”读物出版。江清让大学学者、剧团创作人员分成几组修改润色,并定下完成时间。汪只参与了其中几句话的修改:“孔复礼,林复辟,两千年,一出戏。”“学劲松,立险峰,乱云飞,仍从容。”等等。
1976年2月,于会泳又要把电影《决裂》改成京剧,他提出敢不敢把走资派的级别写得高一点,敢不敢写到省、市级,写出斗争的尖锐、复杂和曲折。并表示如果样板戏不注意质量,就有可能被人攻倒。于会泳说:“样板戏被攻倒,这意味着什么,你们想过吗?你们是剧团的领导和创作干部,应该意识到自己的责任。”
演员杨春霞在1978年5月18日的交代材料中写道:“记忆中在有关《决裂》剧本改编会议上,于会泳讲到过《决裂》写走姿派,可以写到县长、省长,甚至是部长。”
后来于会泳对以电影剧本为基础而改编的《决裂》彩排不满意,批评说像是一根绳上挂了许多茶碗。而这一稿是汪曾祺最后定稿付印的,薛恩厚曾对汪说:“救场如救火,你把唱词风格‘统’一下吧。”汪曾祺表示了为难情绪:“我们对‘三自一包’毫无感性认识,无从下笔。”
汪曾祺此时因“统战对象”的缘故,担任了京剧团阁委会的委员。在这之前,汪曾祺发现于会泳有一段时间很沉闷,而在布置写《决裂》时又谈笑自如,若无其事。写《决裂》难度很大,他们很难跟上于会泳不断变化的要求,实在想不出办法,只好每人读有关“三自一包”的材料。
戏剧家马少波1978年5月23日所写的材料中,涉及了《决裂》修改一事:
于会泳提出增加与走姿派作斗争的新内容,要增加“三自一包”内容,用反对“三自一包”的情节贯穿全剧。
评论组逐场提意见,创作组接受不了,强烈地表示抵制。双方争执不下,我当时十分为难。既摸不清于会泳的意图,又不敢公然违抗。另方面我是赞同创作组的意见,并同情他们的困难。最后只有抹稀泥的办法:“请创作组同志们根据可以接受的意见自己去商定吧,考虑好就写本子,提纲不再讨论。”
1976年10月11日开会,原定汇报各自的写作设想,可是谁也没有说什么,因为暗地里已经知道“四人梆”垮台了。
就在那时,汪曾祺兴奋地告诉林斤澜:“知道‘四人梆’倒了,我是又解放,又解脱。”他从自己的角度感受喜悦,比别人多了一点自己的独特心情。
同事梁清廉回忆说:“江清倒了,汪曾祺心花怒放,从来没见他这么高兴。”
我在游行中觉得心情非常舒畅,我曾说:“哪次运动都可能搞上我,这次运动跟我没有关系。”我当时很兴奋,很活跃,也很冲动。我写标语,写大字报,对运动发表自己看法,参加各种座谈会,还写了一些作品,在团内张贴,向报社投稿,送到剧团希望人家朗诵、演出。
我觉得和江清只是工作关系,我没整过、害过人。我还说江清在《沙家浜》初期还没有结成“四人梆,还没有反谠篡权的野心,并表示这段问题搞起来要慎重,搞不好就会否定文化大阁命。
(摘自1978年9月汪曾祺《综合检查》)
我对于许多同志身受的痛苦,对他们对江清的刻骨仇恨,看不到,感受不到。因为江清对我有恩,我一直感念她的好处,觉得她在十大以前、在“文阁”期间没有干过多少坏事,或干了坏事也算不了什么。所以竭力强调重点在于会泳控制时期,在“十大”以后——这样坚持了一年多。
我对江清的义愤不像对于会泳的仇恨那样直接,那样入骨三分。我认为江清控制北京京剧团时期的问题已经基本上清楚。
朱丹南同志指出,我的改造有一定的艰巨性,十多年来,我中毒很深。要做到脱胎换骨,是很不容易的;我不想自暴自弃,希望为谠为人民做一些有益的事。
(摘自1978年4月汪曾祺《我的检查》)
我没有任何行政职务,江清也没有给我太大的荣誉,因为我有政治上的弱点。
她一到节骨眼上,就想起我,我就得给她去卖命。有的同志说我是“御用文人”,这是个丑恶的称号,但是这是事实。我觉得很痛心,很悔恨。我今年五十八岁,我还能再工作几年,至少比较像样地做几年。
(摘自1978年汪曾祺《关于〈山城旭日〉、〈新三字经〉、〈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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