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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奴家(雪小禅)

(2023-01-02 22:08:32)
分类: 图文:大千梨园
小奴家(雪小禅)

        从前的妖媚之气荡然无存,随之而来的却是无尽的凄凉之感。青春没有了,海棠花落了,只能泪如麻。

        我们都叫他“小奴家”。
        他是个男孩儿,26岁,在山西一个县城的自来水公司上班。他喜欢戏曲,在QQ里要过我的签名,我没有答应,觉得签名不签名并不重要,只要他喜欢我的文字,喜欢戏曲就行了。
        2011年9月,我去中国戏曲学院教学,总有远方的读者或者朋友来听我的课。他是近乎深冬才来的,坐在最后一排,几乎一言不发。
        课间时,我走过去问他,他才说,他是那个喜欢戏曲的人。他拿了几本我的书,然后说,我们小城难以买到你的书,我去了太原才买到的。他又拿出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送给我,因为我在小说《莲安》中写到过这本经书。
        他,瘦、小,眼睛中带着炽热和迷茫。那是一种罕见的眼神,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仿佛隔着很多苍茫与迷乱的东西。喜欢戏曲的男女,本身就仿佛穿越于古今之间。
        下了课,我要去大观园的戏楼,为瑜老板(小冬皇王佩瑜)捧场。这天正好是冬至,手机接了很多短信,说,冬至了,吃饺子呀。
        “你去哪?”我问。
        “我跟着你”,他果断地说。
        我当然吃了一惊,一般外地读者来了如果听完课就会走了,没有一个人要求跟着我,但他说:“我跟着你。”
        我愣了三秒钟说,“那好吧”。
        我们到戏楼时间比较早,但天气极冷。讲了四节课,早饿得不行了。
        先去吃饭。在一个小酒馆里。
        他一直不说话,或者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我被这样直率地盯着看。我晃动立脚点腿取暖,甚至表现出了不耐烦。
        要了几个小菜,两盘饺子。暗红的灯笼下,有一张白纸黑字的小纸条:冬至要吃饺子。当然要吃饺子,二十四个节气,都有着惊天动地的欢喜。
        暗自吃着,小酒馆人声鼎沸,人们过着很喜庆很热烈的生活。
        一直沉默。甚至我想,我怎么答应带他来大观园了呢?但后悔已经来不及。
        饭毕,走在去大观园戏楼的路上。
        夜像冻住了一样,黑而且冷。我没话找话问:除了京剧,你还唱什么?
        上党梆子。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上党梆子?赵树理唱的那种?
        对呀,赵树理就是我们那的。
        能不能唱几句?
        我以为他会推辞一下,但是,我的话音刚落他就唱了起来,仿佛他等待这个邀约等待了太久了,黑暗仿佛倏然被点亮一番,哗一下亮了起来。
        “小奴家正青春芳龄二八,容似海棠花,想起他来泪如麻……”他发出的女声极为妖媚鬼惑,又是这样寒冷黑的夜晚,冷风吹着,只有我和他走在黑暗中。
        他兀自唱着,完全不管我听不听,是独自的歌者。那声音似一条冰凉的小蛇,软软地盘踞在人的心里,一下子霸占了很多的空间。
        他唱了多久呢?忘记了。但是声音像一块吸石,刹那之间雕刻了很多东西。
        唱完了,空气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你跟我回老家吧!”我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就这样发出了命令。几乎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行。他说。
        在老家,有一个朋友,肯定爱听这段小奴家,肯定的。他并不知道,黑暗之中我落了泪,眼泪极凉,流在脸上——我很久没有哭过,也没有值得可哭的人或者事——麻木或冷漠太久了,仿佛触动自己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但是,这一刻,我突然想哭。他是个孤独的人,我也是,也许每个人都是。
        那天瑜老板的演出特别成功,无数的瑜迷前来捧场,鲜花、掌声、采访……但是,想起《小奴家》来,心里的酸楚和柔软都比这个现场要多。何况,那段路漆黑无比。小奴家正青春芳龄二八呀。
        散了已是凌晨了,瑜老板发了饺子,每个人端着一盒饺子站在路边,出租车上吃着饺子,看着霓虹灯闪烁。
        到老家时朋友家正乱着,挂着小孩子的尿布,她瞎忙着……我对他说,你唱一段小奴家吧,小丁。在路上我才知道他叫小丁。
        他又是没有推辞,自顾自地唱了起来:小奴家正青春芳龄二八,容似海棠花,想起他来泪如麻……朋友一下子呆了,呆呆地站在那里。我知道她会喜欢,会被击中,正像我被击中,这一段时间她太不容易了,种种挫折和伤害,她需要这样一段小奴家。
        他又唱了很多,我们倾听着,发着呆。这样的上党梆子,带着地气,带着野性,带着最原始的那种鬼魅之气。
        那之后我们都把小丁叫小奴家了。
        晚上来了很多客人,小丁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没有和客人吃饭喝酒。朋友的丈夫做了很多面片汤,客人走了之后他才去吃了一碗,朋友一直陪着他,我们叫他“小奴家”,他并不生气,而是说,这个绰号好。
        天亮后他就走了,这天正好是平安夜。小奴家去了北京,在路上给我发短信:“雪老师,我很孤单。”
        我知道这种致命的孤单。朋友说他像《立春》里被人叫做“二尾子”的人。我想了想,对。世上所有被孤立的人也许都是一样,一定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
        这天晚上我接到他电话。
        他站在一个大学的楼道里,突然之间呜呜咽咽地哭了。一个孤单的男子,在平安夜里,就这样哭着哭着。我听着他的哭声,没有安慰——有时候安慰是多余的,根本没有任何的必要。他不需要安慰,他需要懂得。
        等他哭完了,我平静地说:“小丁,唱段小奴家吧。”
        他从来没有唱得这样好过,“小奴家正青春芳龄二八,容似海棠花,想起他来泪如麻……”从前的妖媚之气荡然无存,随之而来的却是无尽的凄凉之感。青春没有了,海棠花落了,只能泪如麻。
        他唱完了,电话里能听得到他的不平静,我悄然挂了电话,站在窗前发呆。这是平安夜,我在霸州,我的故乡,想起许多的往事,它们都渐次渐远渐无声了。很多热烈的场面安静了,许多人失去了音讯,许多人再也不会回来。小丁,26岁,也一样地孤独伤感薄凉,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会接到他的短信,他说,我在公交车上,一边唱小奴家一边上班去。我在上班,一边发呆一边想着外面的世界……
        最重要的一条短信我一直留着,他说:雪老师,如果你孤独了,就打电话给我,无论什么时候都行,我给你唱这段小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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