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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浅议京剧唱词(何开庸)

(2022-08-15 22:05:05)
分类: 图文:京艺论丛
        任何戏剧形式都是通过艺术家的舞台表演来呈现于观众之前。演出能否成功,取决于有好的剧本,而唱词又是核心与灵魂。通过唱词来表现剧情和人物的思想感情,因此唱词又是任何一出戏成功的先决条件。
        唱词不是一成不变的,通过艺人的长期演出实践,不断提炼加工,丰富充实,凡流传广的目,都有一些脍炙人口的优秀唱段,唱词都是经得起推敲的,因而能广为传唱经久不衰。京剧唱词的明显特点就是通俗易懂,只要听清唱词,能理解剧情和剧中人的思想感情,这是京剧之所以易为广大观众接受的一个重要原因。京剧唱词另一特点是句式整齐,或为二二三结构,或为三三四结构,句子成双数,句尾讲究韵辙,这既增强了节奏感和韵律美,也利于记忆,唱起来容易上口,悦耳动听。
        随着时代的发展,新编剧目也不断出现,为了表达更丰富和复杂的思想内容,唱词往往突破固有的句式限制,配上创新的曲调,使京剧的表现形式有了新的发展,这是应该肯定和欢迎的,但京剧唱词浅显易懂,雅俗共赏,句式整齐,注重尾辙这些特点仍将继续保留下去。
        京剧好唱词很多,随便就能举出不少。叙事的如《珠帘寨》中李克用追述《三国》中古城会的一段唱词“关二爷马上呼三弟,张翼德在城楼怒发冲冠,耳边厢又听人呐喊,老蔡阳的人马来到了古城边。城楼上助你三通鼓,十面旌旗壮壮威严,哗啦啦打罢了头通鼓,关二爷提刀跨雕鞍,哗啦啦打罢了二通鼓,人有精神马又欢。哗啦啦打罢了三通鼓,蔡阳的人头滚落马前。”简短的几句唱词就把关羽、张飞古城相会写得绘声绘色,给人以身临其境之感。
        写人,莫过于《甘露寺》中乔玄向吴国太介绍刘备手下三员虎将:“他有个二弟汉寿亭侯,青龙偃月神鬼皆愁,白马坡前诛文丑,在古城曾斩过老蔡阳的头,他三弟翼德威风有,丈八蛇矛惯取咽喉,鞭打督邮气冲牛斗,虎牢关前战温侯。当阳桥前一声吼,吓断了桥梁水倒流。他四弟子龙常山将,盖世英雄冠九州。长坂坡救阿斗,杀得曹兵个个愁。”三言两语就把这三个咤叱风云的英雄人物描绘得栩栩如生。
        抒情的好唱词就更多了,《野猪林》“风雪山神庙”一折中林冲的一段唱词就很出色,开头是“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彤云低锁山河暗,疏林冷落尽凋残,往事萦怀难排遣,荒村沽酒慰愁烦。”看起来是在写景,实际上表现了林冲凄凉的心情,接下来的唱词抒发了他对家乡亲人的怀念和眷恋,壮志未酬,深仇未报的懑恨心情,呼出了“满怀激忿问苍天,问苍天,万里关山何日返。问苍天,缺月儿何时得团圆。问苍天,何日里再重挥三尺剑。”最后质问苍天“莫非你也怕权奸有口难言”,悲愤怨恨心情达到高潮,有如波涛怒潮,火山迸发产生强烈的艺术效果。
        上面所举的唱段都广为传唱,除了唱腔设计巧妙,唱词写得好不能不是个重要原因。
        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某些唱词还比较粗糙,用词不当,词句间在意思上衔接不够紧密,影响了思想内容的表达,所以出现这些现象,恐怕是由于过去京剧以口授心传方式流传下来,演唱者往往只重视唱腔而忽视唱词是否合理确当。再一个原因可能是受句式和韵辙所限,没有顾及用词造句。
        只要仔细观察一番,不难发现某些唱词的不妥,不妨略举数例:《窦娥冤》唱词中有“看起来世间人不辨愚贤”,愚贤是一组相对立的词语,在接下去的唱词具体对应所指的是“行善家”和“作恶的”,这就显得“愚贤”这个词用得不够准确,而应该用“是非”、“忠奸”、“善恶”这类词语。《桑园寄子》中邓伯道唱词中“舍亲生救侄儿流传后代,也免得旁人骂我年老无才”,舍子救侄是件好事,不这样做也谈不上“年老无才”,只能作“无德”。《一捧雪》莫成的唱词中“一家人只哭得如酒醉”,这种用法有些别致,一般形容哭得伤心常用“泪流满面”、“珠泪滚滚”、“肝肠痛断”这类词语,而“如酒醉”只能理解为“迷昏不醒”、“糊里糊涂”,似乎比喻得不够贴切。《四郎探母》杨延辉唱词中有一处也是令人费解的,一会儿是“我的母佘太君所生我弟兄七男”,一会儿又是“我弟兄八员将赴会在沙滩”。到底杨家弟兄是七个还是八个,说法不统一。《逍遥津》是高派名唱段,为了表达汉献帝对曹操的怨愤,一连串用了12个“欺寡人……”这样的句式,演唱起来激昂慷慨,气势磅礴,确是动听,但仔细分析一下唱词,有些比得很勉强也嫌冗长,前面两句“欺寡人在金殿不敢回对,欺寡人好一似猫鼠相随。”把他和曹操的关系比得十分形象,但后面有些“好一似”就显得牵强,如“墙倒众推”、“猛虎失威”,还有的近于重复,如“犯人受罪”、“犯人发配”,多不一定取胜,简练同样能取得抒发感情的效果。
        对唱词进行修改由来已久,谭鑫培在演唱《战太平》时,有一段唱词是这样的:“早知道采石矶被贼抢,早就该派能将前来提防。我主爷洪福齐天降,刘伯温八卦也平常”,而谭富英在演唱时将前两句和后两句相互交换,这就使整个唱词的意思表达得较为合理。谭鑫培在演唱《洪羊洞》中“自那日朝罢归身染重病……”唱段时,唱到“我前番命孟良番营搬请,那乃是萧天佐弄假成真”,接下去是“二次里命孟良番营来进”,而后辈演员演唱时加上“真骸骨藏至在洪羊洞,望乡台第三层那才是真。”这就使前后衔接比较合理,并为后面唱词中焦孟二将命丧洪羊洞做了铺垫。
        解放后戏剧工作者对唱词修改做了大量工作,取得可喜成就是有目共睹的,这也是弘扬民族文化艺术的一项重大举措。
        有的唱词仅仅改动一两个词语,就使得思想内容有了明显改观。《坐寨》窦尔墩原来的唱词中有“将酒宴摆至在分金殿上”、“河间府为寨主坐地分赃”,现在把“分金殿”改为“聚义厅把“坐地分赃”改为“除暴安良”,这就使窦尔墩的形象发生了根本变化,由一个山大王而成为绿林好汉。《探阴山》中包公有一句唱词“坐开封无一日心不愁烦”,现在把“坐开封”改成“为黎民”,这就突出包公为民秉公断案的思想。《空城计》诸葛亮有两句唱词“评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东西战南北剿博古通今”现在改成“评阴阳如反掌博古通今”、“东西战南北剿保定乾坤”,也就是将后半句交换一下,这样两句意思都更为通顺,前一句表示诸葛亮的才识,后一句表示他的功绩。《甘露寺》乔玄唱词中,原来是“如果兴兵来争斗,东吴的大将哪一个敢出头”,现在把后一句改成“曹操坐把渔利收”,这就突出了孙刘联姻共同抗曹这个主题。
        无庸讳言,有些唱词修改也有欠妥和值得商榷之处。《空城计》诸葛亮唱词中有“一来是马谡无谋少才能,二来是将帅不和失街亭”,改成“并非是马谡无谋少才能,皆因是将帅不和失街亭”,这种改动大可不必,在《斩马谡》中诸葛亮的唱词和念白都对马谡作了评价“无用的人”、“言过其实、不可重用”。《洪羊洞》杨延昭有句唱词“三更时梦见了年迈爹尊”改成“三更时想起了年迈爹尊”,这改得也有些莫明其妙。《草船借箭》鲁肃被诸葛亮诓上船有句唱词“鲁子敬在舟中浑身战抖”,现在改为“鲁子敬在舟中思前想后”,鲁肃不知诸葛亮的计谋,上得船来惊慌失措也是自然的,正好和诸葛亮的安然若泰形成明显对比,产生很好的戏剧效果,改后反而失真了。
        《借东风》是马派名剧,现在见到的唱词有两种改法,一种可算做小改,计有四句唱词做了修改,一是“我算定了甲子日东风必降”,改为“我料定了甲子日东风必降”,二是“这也是大数到难逃罗网”改为“这也是时机到难逃罗网”,三是“我诸葛在坛台祝告上苍”改为“我诸葛假意儿祝告上苍”,四是“为什么有一道杀气红光”(或“这一道红光所为何来”)改为“趁此时返夏口再作主张”。这些改动无非是为了剔除含有迷信色彩的词语,应该承认这些改动也未尝不可,但综观传统戏剧,由于表现的古代人物的认识、观念和思想感情,有关迷信鬼神、宿命论以及忠孝节义、男尊女卑的封建道德观比比皆是,怕是改不胜改,只要不是以此为主题思想,任其保留下来也不妨。何况随着文化科学水准的提高,人们的分辨能力也不断提高,不至于受这类思想的污染。从上面四处修改看,后一句改得较好,为诸葛亮立即离开祭坛作了交代,前一句将“算”改“料”,其实是一回事,诸葛亮知天象,能推算出何时将刮东风,才能“料定”。另一种改动可算是大改,很多唱词都完全重写,如“天堑上风云会虎跃龙骧”、“曹孟德胜者骄自锁定当”、“从此后三分鼎宏图展望”、“谈笑间,东风起,百万雄师,烈焰飞腾,红透长江”、“一阵风吹出了千古绝唱”、“赤壁火为江水添色增光”,这些新唱词文学气味都很浓,文词优美,可惜失之空泛,意境也拔得高了些,反不如原来唱词实在明白,用新唱词演唱似乎失去了原有的风味,采用小改唱词的多,而几乎难听到用大改唱词演唱的,是否说明了这种大改未被认同和接受。
        在不影响剧情的表达和内容的衔接对某些唱段进行删减,这能克服京剧节奏慢、拖沓之弊端,这种做法也有必要。但不能减或不该减的也减了就不妥了,如《四郎探母》“见娘”一折,杨延辉的唱词“老娘亲请上受几拜,千拜万拜折不过儿的罪来,孩儿被擒在番邦外,隐名埋姓躲祸灾,多蒙太后恩如海,铁镜公主配和谐”。解放后在一次名演员联合演出中,谭富英把中间两句省去,佘太君并不知道四郎在番邦被擒,少此两句显得前后不够衔接了。
        对仍在流传演唱的唱词(包括解放后经过修改的)都应做一番认真研究,可改可不改的以不改为宜,对属于思想观点的应本着实事求是、以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来处理,没有必要把现代人的观点强加在古人身上。对唱词修改应注意保留京剧唱词的特点,如词句通俗易懂,句式整齐,讲究韵辙,尽量避免采用一些深奥或难以理解的词语,在重视雅俗共赏的同时,当然也可以编造有文采、典雅、精炼、含蓄的好唱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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