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叫天六十岁时在《乾元山》中饰哪吒
四、盖叫天重塑哪吒形象
“装龙像龙，装虎像虎”，这是戏曲界的一句行话，由来已久，可说是戏曲演员奉为圭臬的唯一指南。尤其是中国戏曲更是特别注重演员，有所谓“人保戏”的说法。一出没有什么剧情的戏，因有了出色演员的唱、做，往往成为家喻户晓的剧目。所以说中国戏曲是演员的舞台，也不为过。
盖叫天日常的生活极为简单，不是练功，就是演戏。从他散戏打飞脚回家一事看来，就知道他练功之勤。练完了功，偶有休息，盖氏也忙于礼佛，在客堂的正中，他设有香案，供着神像。盖氏点香礼佛以后，就会坐在香案侧旁的椅子上，一边休息，一边冥思。所想的大多是各种武打的套数，或者是剧中人物性格的特征，如何掌握人物的特性，把角色阐释得尽善尽美，正确地掌握人物的具体精神，演员能深入地了解自己演的是谁？与所演的人物性格相结合，并且把他表现出来，这样才能说成功地塑造了那位戏曲中的人物。
就戏论戏，哪吒这一角色的性格是非常难以掌握的。因为根据《封神演义》第十二回《钱塘关哪吒出世》，第十三回《太乙真人收石矶》的故事，哪吒的行为，的确有点乖张。先打死巡海夜叉李艮，又打死东海龙王敖光的三太子敖丙。继又以乾坤弓、震天箭射死石矶娘娘的碧云童子，无怪在书中李靖要骂他是“畜生”和“逆子”。然而哪吒并非凡人，他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弟子灵珠子托生，孕怀三年六个月，化为一肉毯,滴溜溜圆转如轮，经其父一剑分开肉毯,即跳出哪吒来，满地红光，面如傅粉，右手套一金镯，即是“乾坤圈”，肚腹上围一红绫，即是“混天棱”，皆是乾元山金光洞镇洞之宝。哪吒年方七岁，即已身高六尺，伟岸修长。所以哪吒打死的几条人命，不能以凶暴视之。就如太乙真人对石矶说：“哪吒奉御敕钦命出世，辅保明君，非我一己之私。”换言之，哪吒出世，乃因成汤合灭，周室当兴，故降生出世，辅佐明君，征诛杀伐，完此劫数。他是战神下凡，伤人性命，可谓天数。故哪吒的少年妄开杀戒，不能以世俗的眼光来批评，就如太乙真人形容哪吒之灵明，曾有诗一首：
交光日月鍊金英，一颗灵珠透室明。
摆动乾坤知道力，避移生死见功成。
逍遥四海留踪迹，归在三清立姓名。
直上五云云路稳，紫鸾硃鹤自来迎。
可见哪吒之之开戒，乃是天数，所杀之人，合当此劫而言。不当以凡世之间，一般法律伦理的规范来衡量。
当然，以现世“杀人者死”的法律条例来看，哪吒似乎也是死有余辜的。而故事中哪吒对此杀人血案，也有回应。他采取一人行事一人当的原则，自行剖腹，剜肠，剔骨肉，还于父母，不累双亲。哪吒是自行了结，以报杀劫。此后在翠屏山显圣，感动万民，祀以香火，李靖又以六陈鞭毁其金身。最后乃是其师太乙真人，将五莲池中荷叶、莲花，铺成三才及全身骨节，将哪吒精灵，化成一丈六尺的莲花化身。哪吒以此再生，除了名义上是李靖之子，实际上乃是灵珠子的化身，与李靖无干了。此后演哪吒寻李靖报仇之事，都是表现哪吒刚烈之气而已。因此演哪吒的演员，一定要把哪吒天生的神仙之气，跟少年刚烈之节，表现出来。这种性格与武生行所演的威风凛凛的将军（长靠武生）和英雄豪杰（短打武生），均迥然不同，也跟劈山救母的沉香不同。因此盖叫天曾化费许多时间与心思，去创造这个莲花化身的神仙。
五、风火轮与乾坤圈
《封神演义》叙述太乙真人将哪吒莲花成人以后，哪吒要下山寻李靖报仇，太乙真人传哪吒火尖枪法，又赐他风火二轮，又付豹皮囊，囊中有乾坤圈，混天绫，金砖一块，这些都成了哪吒随身的宝贝，也成了演哪吒戏必备的道具。
盖叫天想起如能表演脚踏风火轮，则一定能把哪吒年轻、活泼、勇敢的形象表现出来。但在现实的舞台上，又如何表现仙家的宝贝转动如飞的风火轮呢？最后盖叫天想到了当时流行的滑轮鞋，当时的滑轮鞋还不是现在直排式的滑轮鞋，而是每双鞋子有四个小轮的滑轮鞋，也有专门练习滑轮的场所，称为溜冰场。于是盖叫天每天去溜冰场练习滑轮，学习许多溜滑的技功。然而舞台上的武功，最主要的是跌、扑、翻、滚。于是盖叫天尝试穿着滑轮鞋练功。翻筋斗的时候，翻了上去，落地之时站不住脚，狠狠地摔了一交。连身子都摔伤了，休养好几个月，然而盖叫天却不气馁，在病床上继续想新点子，决心要把哪吒演好。
有一天，盖叫天正坐在家门口苦思演哪吒乾坤圈的技巧。如何以枪跟圈结合起来表现哪吒的身段与武功。忽然看见门口街前的一辆黄包车出了车祸，翻了车。原来拉车的人，因年老体衰，一时重心后移，车子直翘起来，把坐车的乘客摔出车外，跌倒在地。那时急得拉车的老车夫双手抓住车杠，想把车子扶正了，可以让乘客站起身来。不想因心中着急，用力过猛，可是一双车轮却脱了车轴，在地上滚动着，说也奇怪，那车轮一方面自转，一方面绕着车身，滴溜溜地滚了一圈，依然回到车轴前来。
看到这情景，盖叫天心中狂喜，似乎正是神明指点他乾坤圈的一种舞法。因为在舞台上，让哪吒把手中的乾坤圈向外一抛，乾坤圈在舞台上转圈子，然后又绕回哪吒的手中，与枪法再配合作各种身段变化，岂不是大功告成。
自此盖叫天开始苦练各种乾坤圈的各种舞法，开始时，圈子老不听使唤，不管怎么练习，都是满地乱滚，很难制服它。不知道要使用多少劲头，甩丢的诀窍也不知在何处。真是无可奈何，有一次忽然成功了，要乾坤圈怎么转它就怎么转，不由得高兴得大叫起来，睁眼一看，原来自己睡在床上，睡着了做梦，还在练习乾坤圈，创始者没有模范，也没有老师，其练习过程之困难，可想而知。
但是盖叫天锲而不舍的苦练，有志者事竟成，终于练成了乾坤圈的舞法。让乾坤圈结合身段，创造了许多舞法，哪吒形象的表演也显得更丰富了。
其后盖叫天又在外国的滑稽片，看到谐星罗克耍礼帽的启迪，更创作其他各种乾坤圈的舞法，这种种乾坤圈的奇妙技巧，使得舞台上的哪吒，增添了枪飞圈舞的灵光仙气。《乾元山》本是昆曲的路子，哪吒在戏中有一定的身段，却不要圈，自盖叫天独创圈舞之后，盖派的《乾元山》一经演出，即红遍大江南北，连剧名都有了别称，叫做《乾坤圈》。自此该剧在演出时，头戴儿童发型头套，身穿浅色短衣裤，身挂混天绫的小红肚兜的哪吒，在“晴和天气日初长”剧词及小钹、小锣响边的伴奏下，不断舞枪，耍圈，成为极受人欢迎的舞台人物。
六、后记
京剧是演员的舞台，一个优秀而成功的演员，往往也会使很多冷门戏变成热门戏。盖叫天演红哪吒，就是一个最好的说明，所谓“人保戏”，就是这个意思。
当然演员之所以成功，跟他专心苦练，锲而不舍，有绝对的关系。
盖叫天没有很好的天赋，他之成为江南第一武生，与杨小楼南北分庭抗礼，所依仗的，完全是“勤学苦练”，每天与“戏”形影不离，时时刻刻，不忘练功，最后至梦中而不已。这也说明，艺术的成就，绝非倖致，若不是苦心孤诣地追求，是不会产生梦中练功的幻觉错位现象的。《盖叫天传》也记载盖氏曾把《乾元山》传授给次子张二鹏：
又一次，盖叫天教了二鹏《乾元山》，父子二人沿着苏堤散步，走到西冷桥畔，见桥头湖边一棵小柳树，迎风而立。一阵风吹过，柳树先是前后摆动，接着风大了，柳树随风来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动。看到这形状，盖叫天忽然想到他教二鹏《乾元山》中的一个身段。这个身段有一句唱词：“绿柳斜吹阳”。哪吒唱时,原先教的身段是左手一打枪,右手向前一指，这是一个很普通的身段，不说明什么，也不精彩。现在看到柳树在风中摇曳生姿，不正是这句唱词的绝妙写照吗？于是，他回去拿起枪与乾坤圈，踩着刚才的意境，试着比划起来：左手执枪，右手拿圈，先将身子向前一探，随着往后一闪，再跨左腿，一转身使一个“射雁”（仰面朝天，上身与地面平行），就像杨柳在风中前俯后仰一个大旋转一样。这就把“绿柳斜吹阳”的诗情画意充分表达出来了。
由这段话可知盖叫天师法造化，勇于创造的一斑，因此也大大提高了他的艺术表现力。不但演热了一出冷门戏，而且也使哪吒的角色得在戏剧中充分地发挥。盖叫天氏并于民国八年的下半年，在上海亦舞台初次贴演《乾元山》，一炮而红，与《劈山救母》的沉香，并称为京戏武打剧中的二金童。
此后著名京剧教育家李兰亭，更另辟新蹊发展出更为丰富的哪吒的舞枪耍圈的技艺，形成李、盖两派的《乾元山》，各有千秋，成为艺坛佳话。不过盖氏创造之功，当然是更值得令人思念的。又有后辈名武生张云溪氏（民国八年生童年时）曾学老式《乾元山》，继向李兰亭氏学李派《乾元山》，民国五十年代后，又亲聆盖氏之《乾元山》，可说是对《乾元山》一剧，有较全面认识的演员。
至于盖叫天氏，在民国十二年，于《乾元山》首演四年后，又在共舞台创排《西游记》，自开山起至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下止。剧中孙悟空有多种技巧武艺之表演，皆盖叫天所自创。包括舞双鞭，及脚舞双圈手弹琵琶等技巧，可说都是化自《乾元山》一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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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6-15 08:5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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