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瑶卿具有高深的艺术修养,他不仅精通戏剧,而且对国画也有研究,平素他喜欢画梅、画菊、画荷花,尤其画龟更具特色,在梨园行颇负盛名。王先生的业余爱好与专业活动有着直接影响,他以生活为创作源泉,将画画与演戏相联系,把表演形式与绘画章法相融汇,触类旁通,深得其理。画画讲究布局,主次虚实,笔墨色彩,而舞台上也强调层次分明,虚实相生,互相陪衬。由于王先生喜爱作画,故与当时书法界常有往来。象金拱北、陈半丁、颜伯龙、王雪涛均是他家座上客,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书法兼银行家李释勘,更与他有着深厚友谊。李是冯耿光的挚友,是梅兰芳的经济后盾。有一天,他来王家见到程,问其名姓,建议改名,便与王先生商议:占梅兰芳的“草”字头,得师傅的“青”字(当时王先生卿、青都用),即由程玉聪改成程玉菁。玉菁是王瑶老的第二个徒弟,在他之上有果香麟(为最初弟子),是程砚秋的岳父,不登台已30余年,故未辍渲。王门弟子相传400有余,凡是京剧界较有成就的旦角,几乎都是王先生的学生,有拜师未写据者;有半师半友者;有登门聆教者,但立据拜师,关书锁柜的,唯有玉菁,故先生格外器重。每日叫师傅起床是他,给师傅梳头也是他;跟随师傅吃小灶的还是他。别的徒弟给先生“月规”30至50元不等,却从不向玉菁要,但玉菁却自觉孝师,在搭谭富英班时每月包银500,给师傅200,搭少春班月开支800元,送师傅400元。师娘也非常喜欢玉菁,常将别人买给师傅吃的“鲍鱼罐头”留下说:“这是玉菁最爱吃的东西。”可见对他十分钟爱。1954年6月3号王与世长辞,入殡时,抱头的是王幼卿,抱脚的是程玉菁,他们都是王门重孝。
二、组班“玉兴社”
1927年,王瑶卿为玉菁组班“玉兴社”,赵世兴担当办事人。玉菁挂头牌,言菊朋(老生)挂二牌,吴彦衡(武生)挂三牌,打泡戏是昆曲《金山寺》,曲牌是王先生亲授,李寿山执排,说身段。其实该戏在拜师前,搭班上海“新舞台”时,就曾向章佩秋先生学过,并进行了公演,李美玉饰白素贞,由程玉菁饰青儿,粉菊花接后面开打。但这次上演不同于上海,因这是程首次挑班挂头牌,非同寻常。唱完《金山寺》,紧接着与言菊朋合作《御碑亭》,总算平安过来了。第二天程、言合作《探母回令》,言的琴师孙道元,程的琴师周昌泰同时参加演奏,效果理想。但有一点值得总结,就是忽略了扩大宣传和组织观众。演出好景不长,上座率下跌,不但没挣钱,反倒贴了钱,班子慢慢走向散伙。
由此不难看出,在那个时代,演员要想走红,增加知名度,除了自己具备良好条件外,还要有人捧。如,程砚秋成名,就与罗瘿公相助有关。罗是康有为弟子,与樊樊山、易实甫同为当时政、教两界的名人,后来起用的金仲荪乃是政界撇下的文人;翁偶虹是中华戏曲学校专职编剧,有这样一批有才之士,砚秋的事业何尝不成功呢?砚秋始终不忘罗先生。荀慧生有陈墨香相帮,陈是晚清举人,才华横溢,陈永玲奔香港,就是投奔陈老夫子的大女儿。杨怀白书中云:“闻师瑶卿,甚喜!墨香与瑶卿交情极深,凡事委之,当易办也。”梅兰芳成名,则有李释戡这位书法兼银行家作后盾,是他事业成功的保障。而在程玉菁的舞台生涯中,就从未有过如此之运气,此时此刻,他深为无人捧场而感到悲哀!
三、哈尔飞的“知心者”
程玉菁与言菊朋合作时间较长,在最后阶段,演出上座率忽高忽低,有时很不理想,观众少得可怜。一天,在“哈尔飞”剧场(现今的西单剧场),只上200人,第一出戏《玉堂春》刚刚演完观众就走了一半,待到唱《捉放曹》时,又有一部分人退场,饰曹操的马连昆往台下一看,只有七位老者,听得津津有味。见此情景,连昆有些灰心,于是乎在唱到“紧加鞭催动了能行骏马”,想奔后台不唱了,言菊朋演出一向认真,此时在台上急得冒汗,用水袖遮住脸叫他回来。无奈连昆走了半圈圆场,这才下马宿店。言菊朋明知台下人少,还是满宫满调地唱了“一轮明月照窗下……”,博得老者们的喝彩声。下台后马连昆抱怨说:“言三爷打马下来就算了,对着那么几个人唱,多难受呀!”言回答说:“你别看人少,这七位老者,可是咱们的知心者!”后来演出中,一见台下人少,大家便说:“今天准又剩下知心者了。”“哈尔飞知心者”,作为笑柄留传下来,凡是在那一时期与言菊朋合作过的,只要提起,无不引起对往事的追忆。
四、李宝奎反串周瑜
和言菊朋分手后,程玉菁搭上了谭富英的班,此班人头整齐,有姜妙香(小生),杨逢春(武生),李宝奎(二路老生)。那时谭富英正当年,嗓子好,不怕累,在郑州演出完毕直奔开封,打泡戏《定军山》、《打棍出箱》、《虹霓关》。演出一周,观众不衰,又续三日。当要上演全部《群英会》时,饰周瑜的姜妙香先生突然闹肚子,海报已贴出,无法回戏,正当大家急如星火,李宝奎自告奋勇,要反串周瑜,解燃眉之急,请别人替下他的鲁肃,亲自跑到姜先生病床前,临时下挂,自打引子开始,运用大小嗓结合,硬把周瑜拿下来了,没砸锅,大家无不对宝奎伸拇指,赞他好样的,如不是他救驾,前后台非乱套不可。事后多年,提及此事,姜先生还感激不尽。
五、姜妙香好艺德
在梨园界,无人不晓姜妙香先生是个大善人,待人和蔼可亲。程玉菁搭谭富英班,在开封与姜合作《虹霓关》,程演东方氏,姜演王伯党,珠联璧合。到青岛后,利用余空,教程《贩马记·奇双会》,曲牌是王瑶卿一字一板抠的,扎实而优美。姜与梅兰芳合作过此戏,故按梅的身段,教会了程。姜凡事认真大家有目共睹。《四郎探母》中的杨宗保,是他拿手活,“扯四门”唱娃娃调,也是他的首创。但是每演之前,他总是认真背戏,某天海报又贴出此戏,下午程玉菁去他房间看望,隔窗窥见他手拿马鞭,对着穿衣镜走身段,因不便打扰,只好暂且回避。姜先生这种认真劲,无人不夸。他给梅兰芳配戏,也是不厌其烦地说:“再来一遍,再来一遍。”这种谦虚的美德和精益求精的精神,正是今天演员的缺欠。
六、解铃还需系铃人
北京有个名票叫章小山,是古瑁轩中的常客,外号人称小王瑶卿,谁要说王的不是,他敢和谁拼命,可知他迷王派艺术已到如醉如痴地步。章先生喜爱玉菁,玉菁叫他章五叔。平日里常拉着程玉菁下小饭馆。有一天,章找到程说:“玉菁,黄桂秋想拜你师傅,让你从中介绍一下,他的条件是,让你师傅把八本《雁门关》本子给他,孝敬你师傅200块现大洋,你师傅最听你的,托你替桂秋办一下。”玉菁想,2块大洋能买一袋面,这200块大洋对师傅来说,是不小的收入,心中暗暗应允。此时,章小山又拉玉菁到三里河的“庆盛轩”去和黄桂秋见面,三人酒逢知己,不知不觉喝过了头,玉菁醉熏熏的回到师傅家。王瑶卿问出来由说:“他已拜陈德霖,跟他已是师兄弟之称,怎能再拜我?”程:“我没听桂秋讲拜了陈老夫子。”王生气道:“你知道个屁!”程:“我都答应桂秋了。”王听此话如火上浇油,气上加气,“你敢替我作主,你算老几,好小子……!”师傅发怒了,从床上猛地坐起,手拿大烟袋向程打过来,玉菁一边急忙下跪,一边用手挡,握住师傅的手腕。王先生感觉疼痛,喊了一声,当时杨宝森、王玉蓉、罗玉萍、章小山、王幼卿等都在外屋。幼卿立即冲进屋里道:“你敢打师傅?”这一下,事情闹僵了,章先生出面调解,将程送回家去。不久,各报齐登“程玉菁酗酒殴师。”这样一来,程在京失去了立足之地,正巧上海徐福生到北京邀人去上海“黄金大戏院”演出,程同高维廉去了上海。
师徒产生误会,怎么又重归于好呢?话又说到王瑶卿任中国戏曲学校的校长后,史若虚(当时的教务长)提出宋德珠《扈家庄》向谁学的问题,王先生这才回忆起玉菁来说:“德珠《扈家庄》是我教的唱腔,玉菁说的身段,走的是我的路子,也受益过荣蝶仙,要学此戏,非玉菁教不可。”这件事被章小山得知,便给已改行在苏州纱厂当“股长”的程玉菁写信,“你师傅当了校长,他很想念你,希望你能回京帮他的忙。”后经文化部下调令,程玉菁于1953年5月返京,戏校王玉芝出面接洽。
在这之前的1947年,程玉菁曾陪纱厂老板来京旅游,抓了个空隙,偷跑到大马神庙,一进门就给师傅跪下了,师徒抱头痛哭,师父讲:“过去都是他们哄的,你没打我,怎么一去不回来呢?”阔别几载,似有万语千言,师徒坐聊一宿。第二天玉菁请师傅在“全聚德”吃烤鸭。章小山、于玉衡、吴绛秋等作陪。师父说:“今天不许喝酒”,章先生赶忙讲:“让玉菁喝一盅,只当给您老人家赔罪。”从产生误会,到解除矛盾,均是章小山先生一手经办,所以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