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登殿》饰王宝钏
有一次,张君秋哼唱《大登殿》里的〔二六板〕,这是全部《红鬃烈马》里的最后一场。〔二六板〕是王宝钏在金銮宝殿对父亲王允唱的唱段。王宝钏嫁给薛平贵,王允嫌薛平贵是花郎汉,不同意他们的婚姻,为此父女反目。王宝钏苦守了十八年,终于盼到丈夫薛平贵回来,并且做了皇帝。薛平贵登基大典,朝里的文武百官,该封的封,该罚的罚。因为王允同魏虎曾经设计要害薛平贵,薛平贵要把王允问斩。王宝钏毕竟还有父女之情,于是上殿求情,薛平贵赦免王允。〔二六板〕就是王宝钏在王允被赦免后对父亲抚慰,同时也有责怪的一段对话:
讲什么节孝两双全?女儿言来听根源:
大姐许配苏元帅,二姐许配魏左参。
惟有女儿命运苦,彩球单打平贵男。
先前道他是花郎汉,到如今端端正正、正正端端、驾坐在金銮。
来来来,随女儿上金殿,不斩我父还要封官。
张君秋按照学得的腔调哼唱着这段〔二六板〕,唱到“先前道他是花郎汉”时,总觉得这句腔太平板,不够劲儿。前面几句平一点儿没关系,只要音调合乎王宝钏的叙述语气就完全可以。“先前道他是花郎汉”这一句就不一样了,这不是一般的叙述,只要一提起往年自己的遭遇,自然就想到当初为了这件事同父亲决裂时的内心酸楚,因而语调中必然带有对父亲的责怪——你怎么那样嫌贫爱富呀?你说他没出息,可现在呢?他成了一国之君!按照这个劲头儿,张君秋不由自主地哼出了一句小有起伏、顿挫的腔调,唱出了王宝钏的扬眉吐气,也唱出了扬眉吐气的王宝钏对父亲责怪的语气。张君秋感到这样唱合乎王宝钏此时此刻的心境。
感觉舒服了,张君秋就舍不得丢下这个新腔了。
要不要在台上试试这句新腔?
张君秋心里头再三盘算:是不是先请教一下王瑶卿先生?又怕王先生不同意这个改动。不改老腔吧,张君秋打心眼里舍不得把这个新腔扔了。最后,咬了咬牙,心想,究竟这样改好不好,先拿到台上去唱,只要观众认可了,就证明这样改是对的。
吊嗓时,张君秋对琴师李德山讲了自己的想法,并把新腔哼给李德山听,
请他按照新的唱法伴奏。李德山试了试,重新调整了一下弓法、劲头儿,同 张君秋的新腔合了槽。就这么唱,试试吧!
张君秋意料不到的效果——怎么,就这么一个小腔,一个小小的改动,竟会受到观众这么热烈的欢迎?
成功了!张君秋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看起来,我的感觉是对的,我把这个感觉用自己的声音传给了观众,他们接受了。我们有了共同的语言,对,共同的语言!“唱就是念,念就是唱”,好像听到谁这么说过。唱腔——音乐就是一种语言,一种特殊的、具有比一般话语更有感染力的语言。我要继续寻找同观众共同的语言!
张君秋把“花郎汉”这个小腔固定下来了,几乎是每次演唱都在剧场里产生出良好的效果。这个腔在观众当中流传开了,因为收音机里常常播放张君秋的《大登殿》。张君秋在家里也常常从收音机里听到自己的这段〔西皮二六板〕。
王瑶卿先生也会听到吗?他听到后会说什么?张君秋又有些忐忑不安了。
“听说你也在搞新腔?”王瑶卿突然问张君秋。这是在王家大厅里,王瑶卿当众问起张君秋的问题。当时,王瑶卿正在给一个学生说《大登殿》这出戏。
张君秋的心“腾”地一热,一时不知怎样解释自己这个贸然的“创腔”举动。
王瑶卿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为那位学生说戏。
说到“花郎汉”这句腔了,王瑶卿依然说的是老腔。张君秋坐在一旁,心里发紧,有一种巨大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张君秋恨不得王先生现在当着众人的面,那怕挖苦他几句,也比对他的“创新”不置可否要强百倍。
王瑶卿说完了老腔,停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对那位学生讲:
“这个腔也可以这样唱……”
王瑶卿教起了新腔——张君秋创的新腔。
张君秋舒了一口气,那股收缩紧张的情绪一下子缓解了,心反而怦怦跳个不停。王先生向来很少当着学生的面称赞这个学生的。然而,当着学生的面把学生新创的腔传授给其他的人,这还是第一次。这比当面夸赞自己还要令人激动呀!
“谦和社”成立之后,张君秋的创作冲动更强烈了。
创腔需要琴师的合作。能争取到李德山的配合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李德山习惯于梅派的伴奏形式,张君秋尝试着在《玉堂春》、《二进宫》等戏中动一动旧的唱法。简单的改动还能得到配合,改动稍大一点就不太容易了。“弓子顺不过来”,李德山的这么一句话,往往就使得张君秋难以再坚持下去了。张君秋十分尊重李德山,他的琴技的确是十分高明的,手音好,大方、明亮,该给劲儿的地方真能配合得天衣无缝。
“谦和社”成立不久,李德山另搭别的班社,张君秋虽然感到遗憾,但并没有执意挽留。张君秋想到了何顺信。
何顺信已经跟随张君秋五六年了。就在张君秋搭班“扶风社”的时候,何顺信就应张君秋之约,从呼和浩特来到北平,住在张家,拜了耿永清学习京胡演奏。张君秋留意观察他的这位表弟,发现他少言寡语,但在学习京胡技巧上却心里头有一股横劲,在张家院子里常常听到何顺信练功的声音。由于何顺信刻苦练功,他的进步很大。后来,只要张君秋吊嗓,张君秋就叫何顺信在旁边,要他拿着京胡,用筷子别在琴弦上,随着李德山为张君秋吊嗓,何顺信的胡琴技巧有了迅速的提高,于是,张君秋演出时,何顺信为他伴奏京二胡。按照现在交响乐队的编制,这是仅次于“京胡”的“第二小提琴”的位置。
李德山走了。张君秋对何顺信说:
“顺信,你该挪挪窝了!”
“挪窝,挪哪儿去?”
“现在该你拉京胡了。”
不要小看,拉京二胡的位置距拉京胡的位置仅隔一步之遥,可从这个位置走一步,肩上的负担就大不一样了。拉京胡是主奏,除了需要配合鼓师的点儿之外,其余的演奏员如京二胡、月琴、弦子、唢呐等乐器都得盯着京胡,围着京胡转。场上的尺寸快慢、音量大小、曲调的繁简、弓法的运行,全靠京胡去支撑。京胡的秉性还挺突出,别看只两根弦、一张皮,乐队只要一有动静,任什么乐器的声音也盖不住京胡的声音,它总是那么突出。伴奏好了,台底下观众叫好不迭,伴奏砸了,显鼻子显眼的,收也收不回去。如今,京剧的唱越来越突出,板式全,腔调丰富,再加上各个行当各个流派的唱法风格迥异,京胡伴奏也成为观众注目的焦点。远的不说,就说为梅兰芳操琴的徐兰沅、王少卿,为马连良操琴的杨宝忠、李慕良……只要这个琴师一上场,
跟主演出场一样,台下观众照样给个“碰头好”。为什么给“碰头好”?因为他们的琴技高超,观众喜好这个。
张君秋让何顺信挪窝,心想,看你有没有这个勇气?
何顺信蔫脾气,不说行,也不说不行,蔫不出溜地说了一句“试试看”。
张君秋没辙,试试看就试试看吧。反正张君秋心里有数,凭他自己的观察,何顺信掌杆儿,起码是不洒汤不漏水,至于水平发挥的高低,就只能台上见了。真正发挥好了,他就要进一步要求何顺信了。张君秋的心里想的是创腔,创腔离不开琴师的配合,兄弟两个,一个唱,一个拉,有什么想法直截了当提出来,好商量。
哥俩刚商谈好伴奏的事,分了手。不一会儿,就听见西厢房里传来了京胡声。何顺信练上了。张君秋会心地笑了。
何顺信尽管给人的印象有点发蔫,可心里头有暗劲儿。虽然只是答应“试试看”,实际上满心满意地愿意去干。当演员的不想成好角儿的不是好样的,搞乐队不想坐在主奏的位置上,也不是好样的。何顺信从呼和浩特奔到北平来,奔的就是这个位子,如今这是个机会,岂能轻易放过?
何顺信的京胡底子走的是梅派,他最佩服的琴师是王少卿。王少卿的功夫全面,生角拉过王凤卿,王凤卿唱的是汪(桂芬)派,老腔老调,有一张唱片《文昭关》,“一轮明月照窗前”,“一轮明月”四个字都是奔高音,走的全是脑后,气由丹田起,一直托到脑瓜顶,腔比较平,可力气是全身的。这种唱法已经没有人敢问津了,太费劲了。京胡托这个腔,弓子运得要足,力量要匀,有实有虚,也是见功力的。至于后面的几个“我好比”的唱句,王凤卿唱的很简练,有的意到腔不到,全凭胡琴的垫头去承接,王少卿处理得很巧,垫头、行腔浑然一体。佩服!老生腔托得这么圆满,旦角腔又是另一工了。京胡琴师一般死抱一门,越是名家越专门。拉惯了老生,改拉青衣,因为青衣唱腔速度慢,运起弓来就好像不会拉琴一样,有时愣搁在那儿没主意了。而拉惯了青衣的一旦改老生,又快不起来,弄不好拉瞎了,这是常有的事儿。王少卿不然,慢有慢的弓法,款式大方,自然流畅;快有快的弓法,行云流水,不乱章法。梅兰芳的《生死恨》有段〔二黄慢板〕,其中有句唱“到如今害得我异乡飘荡”,其中的“垫头”顺贴自然自不必说,大腔落处,接着拉了一个落“6”音的大过门,竟然大大突破传统拉法,曲调节奏富于变化,旋律行进华采流畅,中间糅入京韵大鼓的曲调因素,听起来柔婉清新,不同凡响。这种新的“花过门”很快流传开来,凡拉《生死恨》,琴师多有效尤,但效果总不如王少卿来得那么从容。
何顺信不仅经常听王少卿为梅先生的伴奏,而且凡有机会,必去王少卿那里请益。王少卿家有个老妈子,每日三餐问候得体贴入微。何顺信听这位老妈子讲:“我们的先生该着吃点好的,您没瞧他练功的狠劲儿。三伏天不动都满身大汗,先生搬个梯子上房,在屋顶上,顶着个大太阳,一练就是好几个时辰。您说,该不该吃蹦虾仁儿?”
“山后练鞭”,这是发狠心要成名的梨园行里的人身体力行的一句格言,何顺信在王少卿身上体会到这句格言的分量。如今,要为张君秋伴奏,何顺信更要身体力行,实现这条格言。
张君秋几场戏下来,何顺信的胡琴伴奏圆圆满满。小哥儿俩都挺高兴。
张君秋耐不住性子了,他要变变腔,变变味儿。《玉堂春》、《大、探、二》这些常演的戏,他都有新想法,新招数,早就存在脑子里了。还有一出戏,就是早早憋着要演出的《金山寺、断桥、雷峰塔》(俗称《金、断、雷》),这是一出文武昆乱不挡的戏,张君秋要把它拿下来。
张君秋开始进一步向何顺信提要求了:
“咱们唱戏,不能使拙劲,应该像打太极拳那样,看着挺柔和,但内劲儿大,柔中有刚,唱戏、拉胡琴,都要找找内劲,你说是不是?”
何顺信点了点头,问道:
“你说该怎么唱?”
张君秋恨不得一股脑儿把自己想出的新腔全说给何顺信听。
《起解》、《会审》这两出戏连着演,这是张君秋经常上演的全部《玉堂春》。这两折戏,都有〔导板〕〔慢板〕〔原板〕,尤其〔原板〕,字句不少,而且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对往事的追述,不能唱成“一道汤”,必须有变化,观众才爱听。“四大名旦”都唱这出戏,但各有各的变化,咱们也变一变。
《二进宫》也如此。一出戏两段大〔慢板〕,没有变化,就把观众唱跑了。
《金、断、雷》里的《雷峰塔》,几十句的《反二黄慢板》,京剧里旦角的反二黄的腔可以说在这出戏里已囊括尽了。这出戏又是敦底的戏,不像前两出,又是唱,又是舞,还有开打,情节也曲折,到了《雷峰塔》,只有一个白素贞在台上唱,嗓子固然重要,腔调也要有变化,节奏也不能死板地一块板打到底,要有观众出其不意的绝活儿,才能拢住观众的神儿,要他们静心屏气地听完了这段唱。甚至可以这么说,只要贴出了《金、断、雷》,观众买票看戏,就得是奔着反二黄来的。
何顺信一听,觉得有道理。两个人谈拢了,就关起门来说腔,你唱你的腔,我在伴奏上想主意,什么地方随,什么地方领,什么地方裹,哪里加个垫头,哪里安个花过门儿。张君秋用自己的声音,何顺信调弦运弓。你走你的道儿,我有我的路,你呼我应,殊途同归,一个腔唱完,两个人心花怒放。
也有不顺心的地方,张君秋想出了新点子,何顺信的弓法过不去门。都退退步,变变新点子,可能就“过门”了。可张君秋硬是不让步,何顺信只有一招——蔫不出溜地不说话。
大半个时辰,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一点声响。张秀琴在外屋做活儿,听着里屋的弦歌声是一种享受,可这会儿没声音了,时间还不短。张秀琴挺纳闷儿,推开门进去瞧瞧吧,一看,嚯!张君秋瞪着两只大眼睛,气鼓鼓地坐在那儿正运气呢!再一瞧,何顺信耷拉着脑袋,抱着把胡琴,睡着了!张秀琴不由得好笑,准是小哥俩什么地方谈不拢,僵在那儿了。这话儿是怎么说的?有什么不“过门”的地方,先放在那儿,谈点别的,岔乎岔乎,说不定什么时候好主意就出来了。什么事儿也不能急,一口吃不了一个胖子!张秀琴三劝两劝,小哥俩重归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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