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家坡》饰王宝钏
尚小云一心要把自己的儿子尚长春培养成材,心气儿挺急。为什么这么急?这里有个缘由。
一九三五年秋,富连成里“盛”字辈的学生出科,同叶家有了点争执,一批“盛”字辈的学生离开富连成到上海唱戏去了。“世”字辈的学生,如李世芳、毛世来等还没有出来,富连成青黄不接,演出越来越冷清。这时候,尚小云仗义疏财,亲自到富连成给“世”字辈的学生排新戏,请斋号为“还珠楼主”的李寿民先生打本子,写了几出戏,接二连三演出《天河配》、《昆仑剑侠传》、《金瓶女》、《酒丐》,富连成又有了新生气。转过年,尚小云把尚长春送到了富连成学戏,指望成材。尚长春学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回到家里,尚小云把他叫到跟前,问:
“在那儿学的什么戏呀?”
“学的是《朱砂痣》。”
“噢!《朱砂痣》。那唱的是不是‘今夜晚’那段呀?”
“不是。”
“那唱的是什么哇?”
“唱的是‘耳边厢’……”
尚小云一听,火冒三丈。原来“今夜晚”那段是《朱砂痣》里主角唱的, “耳边厢”是病恹恹的配角唱的。尚小云急了:
“闹了半天,敢情让你学病鬼呀!我就不信我儿子只配演病鬼。明儿个把铺盖卷给我搬回来。咱们不在那儿学了!”
尚小云请了沈富贵到家里教尚长春学大武戏《武文华》,张君秋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了尚家。
前门外有一个长庆社,主持长庆社的叫陈富康,招了有二十几个学生在家里练功,因为缺资金,就是演不了戏。尚小云听说了,就带着几个学生到陈富康家里头看看,张君秋也随着去了。进了大门,只见院子里有二十几个学生练功,个个面黄肌瘦的,光景挺苦的。尚小云当即同陈富康商量,主动提出资金由自己负担,让尚长春、张君秋在长庆社搭班唱戏。陈富康满口答应了。
张君秋开始在长庆社搭班,唱的是《玉堂春》、《桑园会》、《坐宫》等,尚长春的《武文华》也首次登场。尚小云有时也亲自登台演戏,演他的拿手好戏《乾坤福寿镜》等。
开始是在万子和的华乐戏院演出,营业很好。后来在演戏日子口的安排上同万子和产生了矛盾,尚小云觉得长庆社在华乐演出的日子安排不合适,要改日子,万子和却不同意调换日子,两个人谈崩了。尚小云要改台口,不在华乐演了。万子和拿话激他:
“您不在我这儿演,您上哪儿演去呀?哪儿还能找出我这样的上千个座位的戏园子呀!”
尚小云不信这个邪,冲口而出:
“你说我找不出上千个座位的戏园子,我就偏要给你找出个上千个座位的戏园子!”
尚小云要到能容三千人的北平第一舞台去演戏。
这是惊人之举。万子和暗想,尚小云这是铤而走险。
的确,同华乐戏院相比,北平第一舞台的座位比华乐戏院多得多,而且设备在全北平城来讲,那是蝎子屎——独(毒)一份儿。
北平第一舞台是在一九一四年落成的,它是由武生泰斗杨小楼同姚佩秋、殷阆仙等集资修建的。第一舞台的格局是北平第一家仿上海新式剧院格局建成的“现代化”剧场,楼下全部是池座,楼上有花楼、包厢,舞台上设有转台,机关布景,这在当时是极为时髦的。但有一样,这个极时髦的、能容纳三千人的大剧场很难叫得动座儿。有人说,第一舞台所在地的风水不好,一九一四年五月十六日第一舞台开幕的头一天就不吉利,开幕演出的戏码、角儿都是硬整的:日场演十出,有龚云甫的《目连救母》,王又宸的《黄金台》等剧目;晚场演七出,有王瑶卿、路三宝的《樊江关》,朱幼芬、王凤卿的《朱砂痣》等,观众云集,车水马龙,可戏没演完,剧场的大餐室和大食店突然起了火,戏没演完就散了。有人说,在这儿盖剧场冲撞了火神爷,所以出师不利。以后尽管修复,但没有一个名角儿敢独自挑梁到这个剧场演出。也难怪,第一舞台地处前门外西珠市口大街柳树井,是前门外繁华地区的边缘地带,往东走一走,人山人海,往西走,冷冷清清,要想把东边儿繁华地带的人引到这儿来看戏,谈何容易。容上千座位的剧场,上五六百名观众,不显空;而容三千座位的剧场,即便有上千名的观众看戏,也显得空空荡荡的,台上的戏很难演热乎,弄不好掉进“凉水盆”里头,出不了三天,您就得挪窝儿。
在第一舞台演戏,一般都要有几个名角儿拴在一起。同时还得有个名目,大多是公益事业的演出,譬如一九三一年九月,北平梨园公益总会举办十六省水灾急赈义务戏,出演的是武生泰斗杨小楼、伶界大王梅兰芳、花脸名宿郝寿臣、老生汪派名家王凤卿、花旦首席于连泉,连演三天,三天的戏码分别是《战宛城》、《霸玉别姬》、《美人计》。如此这般,才能让第一舞台的三千座位满坑满谷。
如今,尚小云的名气固然大,但名气再大,也抵不上众多名家拴在一起的叫座能力强,何况他是带了一群刚刚出世的娃娃开进第一舞台,岂不是铤而走险吗?
这是一着险棋,尚小云懂。他有他的谋划:首先,尚小云出资把剧场内外油饰一新,剧场门前竖起了巨型广告,广告牌上悬挂着各色的霓虹彩灯,不等演出的日子来临,每天晚上,剧场门前灯光通亮,五彩缤纷。再看广告牌上的宣传词儿也透着火爆——“惊人的消息”、“霹雳一声,年只一演”,演的是什么?新戏《青城十九侠》、《九曲黄河阵》,这是尚小云出资请还珠楼主新打的本子。此外,尚小云还学习商业广告的做法,制成了各种色彩的小纸旗,纸旗上写着“青城十九侠”的戏名,小旗穿成串儿,悬挂在剧场门前,甚至前门外的大街小巷,过往行人抬头磕脸地也总要打小旗下面走过,首先是小旗把他们吸引,然后再好奇地看看小旗,一看,上面写的不是“青城十九侠”,就是“九曲黄河阵”。于是,尚小云排戏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戏没上演,“惊人的消息”早已轰动九城。
其次,尚小云在戏票价码上也动了脑筋。剧场外广告牌上“票价平民化”五个大字赫然在目。看尚小云的戏,往往戏票价码定在一块多钱,现在票价减半,只卖六毛钱,逢张君秋唱大轴,票价三毛钱。这个平民化的票价着实吸引了观众,百年不遇呀!远近城里的观众被吸引来了,结果是场场客满,票价虽低,但三千人座位的剧场总收入却大大地超过了华乐戏院一千座位的总收入。
尚小云排新戏,那叫神速。还珠楼主打本子,写出前几场,演员就开始背台词,边写边背,流水作业。尚小云背台词,那叫一绝。《九曲黄河阵》的台词写出来了,尚小云把张君秋叫来:“咱们爷俩一块儿背!”尚小云演琼霄,张君秋演的是云霄。
张君秋拿了台词,自己找了个角落,默默地背起来。尚小云在屋子里来回走绺。手里头摸着本子,低着头看一阵子,然后倒背着手,仰面朝天,嘴里头念念有词。念了一阵,再停下,看本子,看完本子继续走绺背台词。有人出出进进,尚小云目中无人,只管背他的台词。也有人不知深浅,有点什么事儿同尚先生讲,尚小云只好停下来答对。人走了,尚小云没好气地自言自语:“又断了线了!还得重新背!”继续走绺。
背得差不多了,尚小云就去找张君秋。“怎么样,背完了吗?”“差不多了。”张君秋说话留有余地。
尚小云把自己的单词儿递给张君秋。
“拿着,你看我背!”张君秋拿着尚小云的单词儿,一字不落地看,尚小云逐字逐句地背。背好了一段,尚小云问: “对不对?”
“对。”
“好,把那段撕了!”
撕了?有这么背台词儿的吗?张君秋看了看尚先生的脸,那神色是不容商量的。张君秋只能照遵师命,一段一段地撕,尚小云背一段,张君秋撕一
段,整个单词本撕完了,尚小云背会了整出戏。
真正开始排戏了,尚小云还真的不看本子了,也不用人提词儿,不仅自己的台词儿背得一清二楚,周围边边沿沿角色的台词儿他也全知道,而且身段、位置他都有安排,起什么家伙点(锣鼓伴奏),唱什么腔,他都有考虑,整出戏排得严丝合缝。没几天,上台见观众,准红。
与尚小云同台演出,十六七岁的张君秋更真切地感受到尚派艺术的独特风韵。
如同尚小云为人处世重义轻利、肝胆相照的人格特性一样,他的艺术表演同样充分地表现出他对观众的一腔热诚。看他的表演,听他的演唱,台底下的观众过瘾,解气。尚小云的幼工是武生底子,演过黄天霸之类的角色,后来被一位名叫陈四的科班教师看中了,让他改学青衣,但幼时的武生功底对他的青衣表演始终不断地发生着影响。他的表演,招数多,变化快,出手急,使人看着透亮,痛快。他的演唱也同样是圆足浑厚,险像迭生。他的嗓音天赋条件好,高低无挡,但他不以此为满足,而是以更高的技巧要求,在自己面前设置了重重的障碍,然后攻坚拔险,创造出尚派独有的颤音、抖音等高难度的润腔方法,形成一种“飞舞起落、满纸烟云”的宏大气魄。张君秋在舞台上,能够真切地从台下扑上来的掌声、彩声的浪潮中,不时地感受到尚派艺术在观众之中产生的不可抗拒的艺术魅力。
尚小云在台上有时会有一些出人意料的即兴表演。张君秋有过这种即兴表演的体验。那天演《乾坤福寿镜》。尚小云演胡氏,张君秋演丫鬟寿春。胡氏被大娘徐氏所妒忌,徐氏妄称胡氏身怀妖孽,在老爷的面前说胡氏的坏话。胡氏为保护自己的孩子,身怀六甲,逃出家门。路上生得一子,却因强盗行凶丢失幼子,情急之中,惊吓致疯,同寿春寻找幼子。这个情节,尚小云有许多因
疯失态的表演,不时地赢得台下观众的掌声。胡氏下场,原是寿春搀扶走下的。这次演到下场时,尚小云突然铁塔似的站在台上不动了。台下观众鸦雀无声,怎么啦?尚先生怎么不动了——不少观众熟悉这里面的表演。张君秋站在一旁也莫名其妙,不知所措。这时,尚小云悄声对张君秋耳语——“把我抱下去!”张君秋一听,心想,过去没这么演过呀!不过,尚先生让抱,不能不抱哇!于是拦腰一抱,尚小云人高马大,张君秋年幼瘦弱,勉强抱起,一步一步地往下场门蹭。台底下掌声四起——炸了窝。
这种即兴表演令同台配演尴尬,但尚小云却没因此落下埋怨。人们谈及此事,总是同尚小云为人的好处一起谈,因为同样都是痛快淋漓之举,尽管效果两样。
少年张君秋在尚小云那里学了《春秋配》、《祭塔》,以后又陆续学了《汉明妃》等戏。以张君秋的体质、性格而论,尚的那种火辣辣的表演风格是很难企及的,但张君秋从尚小云的身上却得到不少启发,他懂得了天赋条件再好也要刻意追求、勤学苦练的道理,同时也明白,戏要演给观众看,自己的表演要对得起观众,满足他们对自己的期待。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