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馗嫁妹”的完整故事最先出自清初苏州文人张大复的传奇《天下乐》,其全本已佚,而“嫁妹”一折由于经常在戏曲舞台上报演而流传下来,并独立发展成一个经典剧目。台弯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编选的《俗文学丛刊》中影印有《钟馗嫁妹》的昆曲剧本抄本的第265页至第284页《嫁妹(四)》抄本,编撰者为黄蔓娈,不题作者及抄写者。根据《俗文学丛刊》所搜集的俗文学资料的年代特征来推断,抄本约诞生于清末民初时期,与《曲海总目提要》所著录的《天下乐》传奇中的人物、情节一致,可以断定,抄本即是一个源出自后者的昆曲剧本。京剧兴起后,《嫁妹》以其独特的魅力走上京剧的舞台。《戏考大全》中即辑录有一曲《钟馗嫁妹》的京剧戏文,戏文前著有简介说:“钟馗嫁妹一戏,源出昆曲。为知恩报德而作……全剧均用吹腔,一仍昆班之旧,惟惜讹字多耳。”可知这是一个改编自昆曲并且突出“知恩报德”主题的剧本。在具体的宾白和曲子中,京剧对昆曲做了一定的增删、调整与润色。
一、人物形象的丰富
作为一种代言体的抒情艺术,传统戏剧的特长不在于交待故事情节的起承转合(这方面小说会做得更好),而在于人物形象的刻画与舞台效果的营造。就《蝴蝶梦》来看,抄本中的钟馗富于正义感,同时显得严肃正直,里面的众鬼则相对稳重朴实。而京剧对钟馗和众鬼的形象都做了比较大的改写。
1、钟馗形象的神化到人化、平面化到丰满
《嫁妹》开场是鬼头上场唱完【点绛唇】后做自我介绍,引出钟馗的出场。抄本中,鬼头在做完简短自我介绍后,有一段对钟馗的刻画:“俺家爷爷正直,万世为神……爱的是翠剑书箱,点着灯,撑着伞,踏遍白云深处,颅顶上笠带些残雪,归来镇门庭,忽见福禄送子,天赐麒麟。有时节,吹箫月下,有时节,舞剑风前。”抄本借小鬼之口道出,万世为神的钟馗能文能武,既有“吹萧月下”的雅致,又有“舞剑风前”的英姿。“琴剑书箱”四样东西显示他是—位琴心剑魄、满腹经纶的人物。
到了京剧中,这一大段文字都被删掉了。京剧的这种处理除了是给主角钟馗腾出更多的舞台表现机会外,恐怕也是意识到昆曲的那段刻画妙则妙矣,却过于笼统、无法突出钟馗的个性。也与本剧中塑造的钟馗形象无关紧要。
京剧的要诀是把钟馗还原为一个世俗的人,而不关注于他的神、他的学识高雅。所以京剧在第三场戏钟馗回家向妹妹交代自己经历的过程这一节中,对昆曲做了很大的增加润色。这部分内容在昆曲中是这样写的:
(白)来此已是,妹子开门来。(内二更介,旦上唱)【泣颜回】……。(净白)妹子开门来。(旦白)呀!(唱)闻言战兢丧黄泉,尚现生时影!(净白)妹子休要害怕,我乃生前钟馗……故此前来,与你相见。(旦白)既然是我哥哥,何怕之有,待我开门。(唱)手足情契隔几旬,鬼门开,再得重生。(开门介,白)哥哥在那里?(净白)妹子在那里?(旦白)哥哥请坐。
昆曲对白中,基本交代了情节的发展,钟妹的害怕与犹疑,钟馗的急于回家在宾白里已有所表现,但京剧对这个情节的改写更加出色:
(介白)呀,你看行行到了自己的门首。待吾叫门。吓妹子,快快开门。(介白)咳。(更介)(花旦上唱)【泣颜回】……。(钟馗白)吓妹子,快快与我开门。(花旦白)哎呀!(唱前腔)我闻此言,胆战心惊。丧黄泉伏现了生时影。(钟馗白)吓妹子,你你你休要害怕,我是你的哥哥,回来了。你不要开门,待俺将话说明你听。你在(当为“再”)开门。(花旦白)如此兄长请讲。(钟馗白)妹子听了,只因为兄上京赴试应取……。(花旦白)原来如此,我你兄妹手足,但又将话表明,就是小妹一死,也得甘心,待吾开门。
钟馗回家心切,来到妹妹门前两次大叫“吓妹妹,快快与我开门”,而妹妹知道钟馗已死,所以听到人喊很害怕,迟迟不敢开门。钟馗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于是转而宽慰妹妹“你不要开门”。继而讲叙事情的来龙去脉。京剧中这个看似轻描淡写的一个细节描写,将钟馗的体贴、对妹妹的真情表现得淋漓尽致,我们仿佛看见—位急着捶门回家的大汉内心深处的脉脉柔情。
剧中在讲完这些后,钟妹虽然还是感到害怕,但是她更加感念与哥哥的真挚情谊,“就是小妹一死,也得甘心,待吾开门”,这样一句振聋发聩的表白,比昆曲中“既然是我哥哥,何怕之有,待我开门”这样略显呆板的陈述自然是要高明多了。兄妹之间的互相理解与关爱,在这“一死也甘心”中表达得极致。
京剧里的钟馗总体而言显得更富人情味,更加亲切。比如第三场中丫鬟初见钟馗时感到害怕,在抄本中是钟馗的妹妹过来开导丫鬟的:
(旦白)不要害怕,这是我哥哥,上京应试,面颜改变了。过来,见过了钟老爷。(小白)钟老爷在上,梅香叩头。
而京剧中,开导丫鬟的则是钟馗:
(钟馗白)呵,你不要害怕,不要害怕。(花旦白)丫环,你不必害怕,这是我家哥哥在此,来来来,上前去拜过。
可以看到,昆曲里那个颇为严肃、家长一般的钟馗在京剧中说出“你不要害怕,不要害怕”这样体贴入微的宾白后,就不再是一个令人敬畏的鬼王了,他成了一个内心善良、谦和温柔的人。
类似的改写还有钟馗让丫环做媒之后,昆曲中钟馗唱了曲【扑灯蛾】,就转身去让鬼卒准备笙箫鼓乐了,而到了京剧中,钟馗在这个情节中与妹妹多了—个问答:
(钟馗白)吓,妹子!你方言道,这内中无有媒证,你看如今就把他为媒,意下如何?(花旦白)就依兄长。
征询了妹妹的意见再去叫鬼卒准备笙箫鼓乐,说明钟馗是尊重妹妹的,是更加人性的。
从京剧与昆曲中钟馗宾白的对比中可以看出,昆曲对钟馗刻画得比较笼统、中规中矩,那是一个正直的略显严肃的钟馗,而京剧则不再采用如昆曲中那种通过鬼头之口侧面描写钟馗形象的方式,它是在细节中,将钟馗还原为一个人,一个心地善良、体贴入微的人。
2、呆板的众鬼到喧闹的五鬼
众鬼作为“嫁妹”故事里不可或缺的配角,处理得好也能为戏曲增色不少。抄本中在这方面是有所欠缺的,它里面的鬼是以一个毫无个性的形象出现的,没有姓名及数量的交代,每次应钟馗的命令也都是千篇一律的“呕”地一声,缺乏变化。京剧中明确把鬼规定为四小鬼加大鬼(戏曲前的简介中还给四小鬼赋予了平安吉庆四个名字),钟馗与众鬼间“呔,众鬼族!(五鬼同白)有!”这样活泼打趣的对白屡见。比如场景一中最后准备琴剑书箱时,昆曲中写:
(众鬼呕,净白)一壁厢准备琴剑书箱,一壁厢整备笙箫鼓乐,随俺嫁妹走遭,带蹇驴。(唱)【粉蝶儿】摆列着破伞孤灯……
京剧将其扩展得洋洋大观:
(钟馗白)……吠,众鬼族。(五鬼同白)有!(钟馗白)命你等准备笙箫古(应为“鼓”,下同)乐、琴剑书箱等物,可曾齐备?(五鬼白)早已齐备了!(钟馗内)听俺道来。(五鬼白)呵。(钟馗白)一壁厢准备下琴剑书箱。(二鬼介)(跪介)(钟馗白)一壁厢笙箫古乐(二鬼又跪介)(钟馗白)他们随俺走遭也。(五鬼白)呵呵。(钟馗白)大鬼!(大鬼白)有!(钟馗白)与爷代了蹇驴。(大鬼介)(白)呵呵呵!(钟馗唱昆曲【粉蝶儿】)摆列着破伞孤灯……
这里京剧将昆曲中钟馗单一的宾白拆开来,放到与五鬼的应和中,使舞台上顿时热闹很多,命二鬼准备琴剑书箱,二鬼准备笙箫鼓乐,大鬼代蹇驴,将昆曲中模糊的人物动作清晰化,而且在“呵”、“呵呵”、“呵呵呵”中层层推进剧情,这种处理无疑起到了滑稽可笑、逗人发笑的舞台效果。
昆曲里的众鬼是个毫无表现力的陪衬,只是因为钟馗故事里历来不可缺少。“鬼”这个形象而没有被删除,假如把鬼换成一般的奴仆也没有什么差别。只有到了京剧里,众鬼才活了过来,鬼的热闹、活泼,鬼的机灵、吵闹的特性才得到发挥。
二、知恩报德的清晰化
不是所有戏曲都会明确在剧中显示其主体思想,像《蝴蝶梦》这样借剧中人物的宾白来直白地阐明故事主题的或许并不多见。
抄本中两次提到“嫁妹”的原因,第一次是第一场中刚上场时的自述:
又蒙杜员外将俺平生冤苦,一一奏闻圣上,赐俺进士钟馗,状元及第。向在京师,曾将小妹,许聘杜平为婚,为此今晚,特备笙箫鼓乐,送舍妹到彼。与他成就百年之事,鬼卒!
第二次是第三场中钟馗劝说妹妹出嫁时说的:
多蒙杜大郎,将俺尸骸殡葬。我想此人,有此大恩,未曾得报。向在京师,曾将你许聘他为婚,为此今晚, 特备笙箫鼓乐,送你到彼,与他成就百年大事二场景。
场景一中的自述“为此今晚。”这个“此”与前面曾将小妹许婿杜平紧紧相连,很容易让人理解为钟馗是为了兑现以前曾许婚的诺言而嫁妹的;而到了第三场中,由于前面交代了“有此大恩,未曾得报”,再说曾经许婚的事,那么嫁妹似乎既是出于报恩,又是出于守诺了。两次的叙述不够明晰。
到了京剧中,这两处改为:
又多蒙杜牲员外,将俺的平生冤苦……深感杜员外,他将俺的尸骨埋葬起了。此人他待吾有生死之恩,是俺未曾报答与他,时时卦(应为“挂“)心怀,是俺向在京师……
蒙那杜员外,他将为兄的尸骨埋葬起来,此人与俺有生死大恩,如今未曾报答与他,是我向在京师,将妹子你许配与他为婚……
钟馗很明确地表明嫁妹是报杜员外的生死大恩”,这就使《戏考大全》戏文简介中提到的“知恩报德”主题清晰化了。
由以上论述可以看出,京剧《蝴蝶梦》对昆曲进行了不少的增删润色,京剧的特色主要体现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它以一种世俗化的倾向把钟馗刻画成一个善良、富有人情味、重情义的人,众鬼也在京剧的舞台上大显身手,活泼而热闹,这样的处理方式无疑使舞台效果更富表现力、更加热闹。同时,京剧也更加直白地表达了故事的主题。
但是我们也要注意到,当京剧以同样的方式对昆曲里的曲牌、曲词进行改写的时候,它就显得力不从心了。京剧较昆曲增加了两支曲子,调整了三支曲子的位置,这些改写除了使舞台效果或许因为众人齐唱而热闹一点外,于情节的推进、人物的刻画都毫无用处。而且有的地方唱词与内容好不搭调,暴露了改写者在曲词修养方面的欠缺——而这种反差则可以反向证明昆曲在主要用来抒情的曲词表达方面是十分擅长的。用来抒情的曲词通常比较文雅,主要由文人创作;而活泼热闹的舞台效果则更接近广大底层市民的审美趣味。所以毋宁说.京尉《蝴蝶梦》对昆曲的改写实际上是个戏曲世俗化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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