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根据傅惜华《元代杂剧全目》,元明间佚名之作除外,元杂剧中的水浒戏有22种,但剧本完整保留下来的只有四种,即李文蔚《同乐院燕青博鱼》、高文秀《黑旋风双献功》、康进之《梁山泊黑旋风负荆》、李致远《大妇小妻还牢末》。现存四种水浒戏中,唯有《李逵负荆》一剧的剧情被《水浒传》写定者吸收入小说的情节构成之中。而其他三种水浒戏的剧情都没有为《水浒传》所直接吸收,只是作为情节因素变形进入小说的情节构成中。但是,这三种戏中搽旦的脚色与《水浒传》中的女子形象关系极为密切。
一、搽旦与净角
搽旦在元杂剧中是个次要脚色,历来研究者关注不多。因而在讨论水浒戏中的搽旦之前有必要先介绍这种脚色的类型特点。
元杂剧的旦类脚色源于唐代歌舞戏的“弄假妇人”,直接承继了宋金杂剧的“妆旦色”。搽旦是元杂剧中旦类脚色之一,是戏曲成熟后脚色分工细化与性格化的结果,当然,搽旦仍然是类型化的脚色,是类型化地表现一类旦色的身份与性格特征的脚色设置。古代戏曲大概由于演出条件与接受情形、欣赏趣味的缘故,戏台上的脚色形象一般都极为鲜明,不仅以单纯性格加强接受者对形象的印象,而且以类型化的穿关扮相、程式化的做和打标明形象的符号性特征。正是为了突出搽旦的妖冶怪异,以示其品性不同凡常,并使他们在表演上与旦和正旦形成强烈的反差,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类脚色有特定的面部化妆,浓墨重彩,以丑为美。如《酷寒亭》第二折中形容搽旦萧娥时所说:“搽的青处青、紫处紫、白处白、黑处黑,恰便似成精的五色花花鬼”。“搽旦”也正因此而得名。
搽旦的化妆相当于戏曲中净丑的脸谱。搽旦有的正是以净角扮演,如脉望馆藏明抄内府本《燕青博鱼》中的王腊梅,就写作“净搽旦”。
搽旦为什么会以“净”来扮演呢?这是由于搽旦所扮演的人物都是一些淫荡泼辣、心术邪恶或愚昧无知、滑稽可笑的中、青年妇女。而元杂剧中的净类脚色是专门扮演滑稽诙谐或凶狠残暴者,这样净类脚色和搽旦在扮演人物类型的性格方面就有了重合之处。以净角扮搽旦,在元杂剧中大概还有着诸多具体的客观原因,但恰恰也反映了中国古代戏曲“离形得似”、不求形似而求神似的艺术特征。
净,不仅有男净,也有女净,但不管净所扮人物是男性是女性,都表示人物具有这个脚色所限定的身份和行事特点。以净扮演搽旦,可见搽旦具有净的身份和行事特点。元杂剧中的净角源于古戏之“参军”,宋金时称为“副净”,其职能在于“色发乔”,王国维说即为“乔作愚谬之态,以供嘲讽”。净角向以滑稽调笑为表演特色,有搽灰勾脸的化妆传统。
但滑稽调笑只是古“参军”“愚”的一面,“参军”还有“谬”的一面,即“恶”的一面,只是“恶”主要被作为调笑嘲讽的对象,因而恶的揭示与批判较为淡化。净角的这一面在元杂剧中大为发展,从而逐渐开启了净行和丑行的分离。也就是说,元杂剧中“净”这一脚色继承了前代滑稽调笑与化妆的传统,同时又有所发展,即发展了凶狠暴戾一面的类型特点。元杂剧中净行的发展形成了净脚系列,其称谓有净、外净、副净、大净、二净等。在所扮演的人物上除却传统的市井下人、村野乡民滑稽耍笑之外,更增加了扮演的范围。元剧中相当多的反面人物,如贪赃枉法的权豪势要,无法无天的恶霸衙内,蛮不讲理的泼皮无赖、流氓恶棍以及卑鄙阴险的幕僚劣绅,市井乡野各色小人等都由净这一脚色装。事实上,元杂剧中净角在滑稽调笑与凶狠暴戾两方面的传统都得到了加强,而往往明显具有这双重行事扮特点。
以净扮演的搽旦,也具有滑稽调笑与凶狠暴戾这双重的行事特点。这也正是水浒戏中的搽旦所具有的双重形象特征。
二、水浒戏中的搽旦形象
《燕青博鱼》的基本剧情是:“燕大主家不正,亲兄弟赶离家庭。杨衙内伤风败俗,共淫妇暗约偷情。”燕大之妻王腊梅与有权有势的杨衙内有私情,两人陷害燕大,梁山好汉燕青受燕大燕二兄弟之恩,打抱不平。
《双献功》的基本剧情是:“白衙内倚势挟权,泼贱妇暗合团圆。孙孔目反遭缧绁,有口也怎得伸冤。”孙孔目之妻郭念儿与白衙内有私情,因而陷害孙孔目,幸得梁山英雄李逵相救。
《还牢末》的故事是李孔目之次妻萧娥是个从良妓女,与赵令史有私情,李孔目遭到陷害,李逵因受李孔目活命之恩,鼎力救助。其中王腊梅、郭念儿、萧娥都由搽旦扮演。她们的名字“王腊梅”、“萧娥”在杂剧中向来是坏女人的通用名字,如元明间佚名水浒戏《争报恩》中的赵通判之次妻就叫“王腊梅”,《神奴儿》中李德义之妻称“王腊梅”,《村乐堂》中搽旦之一也叫“王腊梅”,《酷寒亭》中那坏女人则称“萧娥”。名字是个性化的基本标志之一,从通用的名字可见这些不同戏中由搽旦扮演的女性是同一种类型的坏女人形象。
水浒戏中这三位女子都有着美丽的外貌。《黑旋风双献功》中的郭念儿“年又青,貌又整”,宋江对李逵说:“那一个孙大嫂,可也生得大有颜色。”《燕青博鱼》中王腊梅的美貌令燕大非常痴迷并虚荣,燕大准备三月三日带着妻子游玩同乐院,有诗云:“春天日正长,烂漫百花香,同乐院里吃酒去也,等人称赞我家里有这好娇娘。”《还牢末》中的萧娥本是个上厅行首,从良时李孔目与赵令史争着要娶她,可见其容貌非常。
但是,与恋爱剧中对女子美貌的欣赏与赞美不同,社会剧中剧作家写美女所用的显然是另一副笔墨。水浒剧中搽旦的美貌大概被定位为“妖冶”,浸染着剧作者否定性的叙事倾向。她们的美貌往往通过旁观者尖刻的眼光打量出,并且一眼看穿美貌之下掩盖着歹毒。如《燕青博鱼》中燕青第一次见到王腊梅就问燕大:“这嫂嫂敢不和哥哥是儿女夫妻么?”因为“你看这髻上扭的那棘针油,面皮上刮的下那桃花粉。只这两桩儿管做了你个哥哥的祸根。”《黑旋风双献功》中李逵第一次见到郭念儿也问孙孔目:“这嫂嫂敢不和哥哥是儿女夫妻么?”因为“你看他那说话处呵[带云]我才说道恕生面少拜识。[唱]他做多少丢眉弄色。[搽旦云]你看我这几步儿走。[正末唱]你看他那行动处呵[带云]娘也又不是那小脚儿,竖裹一尺,横裹五寸。[唱]做多少家鞋弓袜窄,可怕不打扮得十分像胎。[带云]哥哥,不是你兄弟口歹也。[唱]你可敢记着一场天来大小利害。”
这三位美貌女子共同的特征是“奸淫”与“狠毒”。剧中往往以她们的自白揭示她们符号化的性格特征,如《还牢末》中的萧娥道:“我原是此处一个上厅行首,为当不过官身,纳了官衫帔子,礼案上除了名字,脱贱为良,嫁了李孔目。争奈旧性不改,这府衙里有个典吏姓赵,我瞒着孔目和他暗暗的来往。”《燕青博鱼》中的王腊梅说:“我虽然嫁了这燕大,私下里和这杨衙内有些不伶俐的勾当。”《黑旋风双献功》中的郭念儿独白:“这里也无人。我心上只想着那白衙内,和他有些不伶俐的勾当。我已央人叫他去了,只等来时,自有说话。[诗云]衙内性儿乖,把他叫将来,说些私情话,必定称心怀。”这些独白相当于净角的上场诗,其作用是“交底”。所谓“交底”,便是自述其丑,让脚色“亮出自己行动的原因、目的、手段,甚至可将自己灵魂深处绝对不可告人的隐私,毫无隐讳的告诉观众”。这三位女子中以最多笔墨描绘其“恶魔性”的是《还牢末》中的萧娥。剧本较为细致地叙述了李孔目因为娶妓女萧娥而破家之事。其结发之妻被气死,自己被告发结交梁山强盗而陷入死囚牢中,两个孩子受尽次妻萧娥虐待,真可谓家破人亡。萧娥为了成就与赵令史的奸情,出首丈夫李孔目与梁山好汉李逵交往之事,并用钱买通刘唐,务要迅速“盆吊死”李孔目,而且,百般虐待李孔目的两个孩子,还与赵令史一起勒死两个孩子,幸得李孔目及时相救。《燕青博鱼》中的王腊梅为了成就与杨衙内的奸情,《黑旋风双献功》中的郭念儿为了与白衙内做永远夫妻,也都不惜害死自己的丈夫
。
戏曲是语言的艺术,人物形象都是通过各具身份的语言表现出来的。然而,以搽旦扮演恶女人还有其特有的表演程式,即以插科打诨的形式滑稽地表现其轻佻、乖戾、凶残、阴险等性格特征。如上引《黑旋风双献功》中李逵初次与郭念儿相见一段,即以郭念儿的“插科”配合李逵对她的描述,从而形象滑稽地展现搽旦的妖冶作风。另外,郭念儿与白衙内的“接头暗号”唱曲儿也有插科打诨的意义,丑扮的店小二描述起来尤为滑稽:“你大嫂平白的唱甚么‘眉儿镇常扢皱’,外边一个人也唱了一声,道是‘夫妻每醉了还依旧’。一个叫‘念儿’,一个叫‘衙内’,无三念无两念,则一念他就念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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