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惜
(2020-06-24 07:30:33)桌上散落着长长的小纸条,上面是妈妈写的读书笔记妈妈有时候会看我的书,看完了忍不住和我讨论,我让她记下来,借以整理思路。从此,但凡回家时看到妈妈在光线好的晒台上发呆、在书桌前摊开长长短短的纸(超市收银条,她舍不得扔,用反面写字)、晚饭做得比较马虎时,我就大略知道,妈今天没出门买菜,又在家“香菱苦吟诗”了。
有很多这样的时光:我推开家门,妈妈坐在黄昏的光线里,书摊在饭桌上,她一边等饭熟,一边看,书下面垫了干净的棉布,怕书页沾上油渍,她真的是“敬惜字纸”,她对书、对文字的敬意,比任何一个文化人,都更深地影响着我,在我骨血里,烙下印记。 因为时代因素和家庭出身(我外公是资产阶级,有海外关系),妈妈没有办法升学,我妈眉目清丽,为人理性明慧,如果有机会,定是一个好学生加职场佳人。我时常为她惋惜。
我在窗下读书时,常想着:妈妈要能享受这种幸福就好了,所以,我一直鼓励她读书。我妈文字感觉很好,对书有恰适的见地,但表达不太熟练,这是需要练习的对文字驾御的技术生疏,让她有点紧张,她不停地问我:“这个词放这里合适么?”“这句话要不要删掉?”我告诉她,连很多职业写文章的人,对书写也毫无虔敬心,信口瞎扯,还有“空心书评”,写评的人,连书都没读过呢。她听着,似乎没明白,依旧用南京话嘟哝着她的句子,书里工整雅驯的书面用语,被我妈用方言一转录,有种温暖亲切的体温感。她反复排序和修改,长长短短、夹在一起的超市收银条,越来越厚。
我妈最近看了《聋哑时代》、《秋园》和《她们》。她的笔记里写着:
“作者写的是他的学生时代……也就是小学、中学成长过程中的事。每一章写的人和事都清楚到位,使我都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真的么,老妈?)看了第七章的她,为他未能和自己所爱的人终成眷属感到难过。但他最后一句说的好,”我应该再也不被打败了“。使我为之欣慰”。(《聋哑时代》)
“这本书是作者写母亲的一生和自己一家人如何如浮木般随波逐流、挣扎求生的故事,还有那些在中南腹地的乡间人物的生生死死的故事。她写得简单、易懂。本书写出了那个时代的人的心声,我想,和作者同时代的人,看了书,会代入感更深”。(《秋园》)。
“我一气读完这本书,书中的人和事不断地涌现在我眼前。在中原的大地上,某地,是作者的家乡,那里有他的亲人、同村人,在那片土地上、屋檐下,在那些院落中,在时代的罅隙中,说笑、哭泣、婚嫁,生子终老。她们是人,也是女人,也是他人。命运于她们,即是一块放开的阔地,又是一个羁绊的囚地。”(《她们》)。
年轻人的书,让她好奇,为他们的成长揪心;同龄人的书,让她喟叹和回忆;比较艰深的书,她一遍一遍地咀嚼,不肯怠慢作者的每一个字——她自己是掏心掏肺、最真挚的人,当然也以己度人,她认为每一个作家都真实地经历过书里的事,并动用了最大的情绪能量来投入作品,我对她阐释了很久,她才模糊明白“虚构”和“软文”这类技术,不再那么动情地代入一已之心。
话说读书果然是启智的,我妈最近开始思考女性的独立了,她好象突然明白女性是可以单身享受生活的。我想我妈是现在才读书,不然早和我那个酗酒家暴的爹分了。我还记得上中学时,放学背着书包,陪我妈去找律师办离婚,那时我才十几岁,陈述、诉求都是我来,我妈被打到耳孔出血,想离又迷糊着困于传统的囿境,她无房、无势、无凶狠的娘家,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上中学的女儿,虽然没离成,但因为这次反抗,我爹之后多少有些忌惮。很多年后,我婚后,家里出事,这回,是妈妈,保护着我。 盘根错结,我们是长在一起了。有阵子我病得半死,病中写日记:“妈妈,做你的女儿真是太幸福了,来世还想和你做母女,但又害怕你照顾我这样敏感古怪的孩子太累,不要再辛苦你一次,下次让我来做你的好朋友、姐妹吧,让我来照顾和保护你”。 真是爱你啊,一生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