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这位画家,八成是缺少母爱,自己一脸冷若冰霜不说,胸中显然燃烧不起热腾腾的火炉,挥笔一画,把所有颜色都涂抹成冷色调。
你看那天空,底色固有的蓝上,晕晕地添一层茫茫白的浮冰,使整个蓝像含在一个怪物的口里,不停地呵着冷气,望一眼,就让人浑身发冷。
朝阳也不赶着早起来,像个失恋的少女,身子变得慵懒,有一笔没一笔地对镜梳妆,把自己描得宛然失色。发髻盘得松松散散,有些搭理不理欲理还乱的感觉。颜面失却几分秀色和热情的成分,低眉耷眼的,看上去没有阳春时的勃发,仲夏时的盛意,金秋时的爽快。你不论从哪个角度审视,它都有那么一点点遮掩不住的精神萎靡,倒像是遭受打击一夜老成啊。
阳光含含糊糊,没有了往日棱角分明滚滚烫烫如同热灸的芒,从西面楼上爬下来,像被过滤镜过滤过一样,带着宽幅度的晕边,任你睁大眼睛辨别,也难以找出明暗之间清晰的边界。看见它下得楼来,使人想起野养的波斯猫,一身细绒的毛被寒风扫了一遍又一遍,兜兜的毛里,挽留不住曾经饱含的温暖。
道边的落叶树无比英雄主义,一个赛一个,脱去厚重的绿衣,赤膊站在街边,向游人展示自己的骨头最硬。它们时儿摇摇摆摆,说不上是翩翩起舞,多少有些心无旁骛,动作罗曼,我行我素;时儿相互抵近摩挲,交头接耳,是在谈情说爱吗?它们以树的方式保守着秘密;时儿狂躁异常,施展拳脚,空中交手过招,弄的阵势很大,恐是举行树王争霸赛。道边树高高举着冬天的样子,自我感觉良好,不在乎别人怎样议论。
在树间蹦跶了一年的雀儿,还在上上下下地蹦跶。只是,它们个个穿得肥囊囊的,缩头短脖子,没了苗条的腰身。北风一吹,它们骨感的爪很明显地用着力,把树枝攀得很牢,任风寒将敦厚的毛衣翻起,露出皓齿一样的白。使着野性子的风将它们吹斜,它们努力保持端正的姿态,互相说着鼓励的鸟语,似乎是“咬咬牙,坚持就是胜利”。即便不识趣的风强拉硬拽,吹离这一条树枝,只不过是让它们挪个位置,继续在树上立足。它们与树相依,谁也别想把它们与树分开。
路面上浅浅的积水被冬天的魔法封了印,罩在里面,活跃不起来。它们的眼珠子这边转转转那边转转,就是瞅不见一条出路。水就这样憋屈在冰层下面,等待正午的阳光解救。
一位俏然入世的红衣妈妈,牵着圣洁如玉兔的小宝贝的纤手上学去。母女俩看上去慈爱深深,乳意暖暖,温馨可爱。小宝贝对结冰的水兴奋不已,挣脱妈妈的手,不由分说跳上去撒欢。被封了印的积水可不是好玩的,它们生得一副溜肩,比泥鳅还滑,小宝贝刚一抬脚欢舞就被撂得人仰马翻,卧冰而嚎。
也许,这是冬日里难得的一种生动,小宝贝的眼泪将几滴温度滴进冬天,冬天这位画家,就是铁石心肠,也该涂几笔暖色,让冬天舒袖而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