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 无 邪

                                     ——读2010·3月号《人民文学》诗歌

·李子烟·

不出意外，每月中旬我应能从小区信箱里拿到《人民文学》。杂志若晚来，定是片邮员强借在手，先睹为快了。这几年，情形莫不如此。片邮姓思，很哲学也很文学的姓。我向来笃信，姓氏是一道破解人与世界关系的密码。孔姓人家，应与大儒有攀扯；李氏家族，当与老子有关。此非唯心。布罗茨基在《哀泣的缪斯》一文里，对阿赫玛托娃的姓氏也有过如此阐释：“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姓名是她写下的第一行诗。”所以，片邮小思，命中注定该是思着哲学和文学里的那点事的。而事实是，我订的那十来本文史哲期刊，第一读者，非我，而他……倒也罢。物欲横流，终有人“强借”物欲外的事。这世界，还有点意思。

有意思的小思，独爱《人民文学》，更爱《人民文学》中的诗。大凡男人被爱烧晕，总会犯浑。我是见过思片邮的浑的。月中，他总会发来短信，问：认识某某诗人？或，某某诗歌如何？等等。起初，我有过迷糊。中国诗歌难道真已深入人心，连我的片邮也能如数家珍？但到月底，拿上杂志，瞅着每期诗人名字，再翻出过往短信一一对号，我才豁然。原来此思，早“霸”着我的《人民文学》。但碍于那点所谓的斯文，终究不忍戳穿他。再说，思的敬业我是知道的。换他做片邮后，属于我的邮件，从未丢过一次。不过是晚来点，不过是人家在偷偷地思着纸上的那点虚无。

随思去！

随思认每个中国诗人为大师去！

果若如此，我等写小诗者，在俗世，岂不混得快哉兮牛轰轰乎？

但三月二十七号黄昏，翻开当期《人民文学》。思片邮仅只送来一纸短语，我那点娇情，顷刻，就崩溃了。

立此存照。

我完整摘抄下片邮思无邪写在邮件签收单上的文字。不同的，他用工整小楷字。我用电脑。思无邪是片邮小思，我们相互间打趣的诨名。

尽管改版，第三期杂志依然秉承了以往的大气、厚重和质朴。无论封面、内页还是装帧，皆与国刊称号相当。特别是诗歌栏目，更能读到编辑的良苦用心。四位诗人风格迥异，却又共通诗歌精神，温暖、感动、承担、人性……

王小妮：这组《害怕》继续了她一贯的沉着、从容和耐力。语言简单而精确，优雅而锐利。在《没有了儿子的母亲》里，王小妮立足于近年诗人自绝于世的悲剧性事件，却不失人性关怀，并超越身体经验，拷问了当下文化与传统隔离的现状。结尾处，“你想得太多了/偏偏没去想想母亲/亏你还是个诗人”我们能清晰地感知小妮老师对文化的忧思。在这样一个丰富得不能再丰富的时代，诗人“想”法难免不会太多，却惟独没想到“母亲”——我们的传统、传承、扬弃，这不能不说是时代悲剧中的悲剧。而在《迎面过来个背青草的》里，“一条腿”的意象，给人以无尽的苍茫和坚韧。“青草山”却又给了我们无边的悠远和诗意。读王小妮这样取之于平常，却质地纯粹的诗歌，在当下，不啻为聆听业已消逝的大音。实为享受。

宇向：这组《雪的消息》飘逸着宇向式的机智和灵巧，但不失优秀品质。《如果我，今天死去》尽管有着杜拉斯或茨维塔耶娃的身影，诗人凭借娴熟的技艺及卓尔不群的想象力，层层撕开自我遮蔽的阴影，探询人性底线，让这首诗很好地完成了使命。也正因于此，宇向总能让我们看到人性的光辉和希望。在《十一月二十九日》里，我更愿意把“姥姥”和“姥爷”的“两盒灰”，当做是见证了生命无奈和隐忍的活化石。而人生的荒谬，从“我愿来世/你们分开”这两行诗里体现到了极致。好诗总是将读者逼向无路可走的绝境。宇向做到了。终生不相爱的“姥姥”和“姥爷”，竟然厮守至离世。所谓诗歌的力量，从“如今这世道已不允许/不相爱的人结为夫妻”处，已开始力透纸背，让人背脊发凉，生冷。从宇向这组作品里出现的名词“女儿”、“松”、“案板”、“月光”等意象的选取上，我们似乎可以看见宇向对传统的向往和眷顾。而这种朝向语言之河主动溯源的诗写，才让宇向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诗歌。在《是我的老人》里，宇向已从早年的惊恐中走出来，走向了成熟，甚至澄明。死亡尽管“猝不及防”，“但今天”死亡在诗人看来，不过是“安详”被“永远握在我手里”。这组作品里，宇向正是怀着对日常、生命、世界的本真性探讨和挖掘，才让自己的诗歌找回了汉语久逝的光芒和尊严。

车延高：诗人在《蒙尘》里依旧延续着对楚风汉韵的弘扬和对唐宋风骨的追寻。在一个娱乐至上的时代，诗人还在坚守着内心的古典、理想和高雅。这不能不说是车延高带给我们的诗歌奇迹，所以，有理由对车延高致以缪斯和李白式的敬意。而当车延高从自己擅长的写作领域和语言体系抽离出来，从对历史文化的关注，转而凝神于家庭亲情和爱，诗人却依然给了我们久违的温暖和感动。《提心吊胆地爱你》里氤氲着的父女浓情，叙述生动近于直白，却充满了诗性与人文关怀。

桑克：对于一个给汉语贡献了奥登和拉金的诗人，一个杂揉了多语言文化背景的诗人，桑克的每一次出手，都“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曹植《洛神赋》），用惊艳溢美桑诗，也毫不为过。但我无意纠缠桑克诗歌的浪漫主义是发端于德国或希腊，还是起源自屈原？更无意探究桑克诗歌的精神是立足于《诗经》的民间，还是奥登式的知识分子集团。我只喜欢《下了一场雨》里的智慧：“陈旧的雨如同陈旧的书，/总有意想不到之处”；喜欢《中年》里的细节：“……每走二十四米就提醒你/仅次于心脏给你提示的频率”；更喜欢《春景》中的悲伤：“这是过路的云/没能忍受自己的悲伤。”而桑克在《明白》里对长句的精准拿捏，既有对读者心智的考验，也验证着希门内斯对诗歌的定义：献给无限的少数人。我力争成为其中之一。

徐俊国：从我个人阅读经验来看，这组《零点月亮》是我最喜欢的作品。在场、朴实、及物、疼痛……语言细腻，情感把握得恰到火候。《家书》里古汉语与现代汉语有结合，就能看到徐俊国在语言层面的努力，以及他的诗歌野心。从“落日盛大/我心悲凉”到“孙儿  一定/回家”，诗人已引领我们体验了古汉语的苍莽与悲怆，也感知了现代汉语的关怀和温度。汉语诗歌的魅力正在于此。短短十五行诗，诗人替自己，也替我们消解了与世界间的紧张、矛盾和焦虑。

而在缺少了宏大叙述背景的当下，徐俊国总能很好地找到诗歌的切入点。甚至可以这样说，他已精通了以小见大的技艺。《六个》中“树叶——人”的对比，《忆》中“小生灵”让“锨刃颤抖”……等等，无一不体现出诗人对世界的诗性关照和人文情怀。当然，一个坚信“鹅塘村”是“燕子”“乳娘”的诗人，一个有着清醒写作背景的诗人，一草一木、一鸟一人，皆为徐俊国内心世界的宏大事件。

读《零点月亮》让人兴奋，还在于有着乡村文化背景的徐俊国，并没有沉溺于对贫穷的嗟叹和呐喊，而不能自拔。从《环卫工》、《夜色》里，诗人已把“粗大的关节”和“月饼盒子”提升至了“夜色”与“曙光”中的苦难。我相信，徐俊国能在我们这样一个有着深厚农耕文化背景的国度里，厘清贫穷与苦难，徐俊国是担当得起《人民文学》的期待的。假以时日，徐俊国一定会把他的苦难，锻造成诗歌的黄金和高贵。

                                     读者：思无邪

  2010年3月27日

     另：以上是我读《人民文学》第三期诗歌的几点感受，不当处，望子烟老师指正。谢！

……

有一瞬，我想拿起电话。不打给小思，如可能，我要打给沃尔特·惠特曼，那个美国佬。我要告诉他，诚如斯言：“没有伟大的读者,便没有伟大的诗人。” 感谢《人民文学》，伟大的读者，诞生了。名叫，片邮员·思无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