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朱永富 

天气预报

一想到白天到夜晚要下降十几度
我就掏出心里那把
明晃晃的刀。并且，在凄风苦雨中
磨了又磨
一想到人近中年，我又藏好心里那把
明晃晃的刀
在黑暗里擦拭掉刃口

2020-12-29

新年的第一首诗

萝卜有萝卜的气节
土豆有土豆的迷茫
从此，不提旧事。哪怕再遇到
来不及翻篇的人和迷途
知返的人
冰冻来临，柴火的温暖更甚
挑担喂马的含义
心怀远方的人，必将困于自己的空城
在村里一户娶亲的人家
我用一群人的名字
练习行书。翻开的账本是白雪覆盖的大地
每个人潦草的一生啊
挣扎着落地生根
最后又困于一场白中

2021-01-01

最难的数学题

三只羊加两只羊不等于五只
不知你有没有这经历
反正我有过。灌木丛太深，灌木丛
有风做的尾巴
只有风过，灌木丛才拖着长长的
波浪滑翔
羊有时露头，有时不露。灌木丛的旁边
是包谷地，羊经常一溜烟进地
掰包谷，摘豆子
我坐地边挥舞羊鞭，羊又
一猛子扎紧灌木丛里
父亲在对面山头吼一嗓子
我就又数一遍。灌木丛太深
有时是一只，有时是两只，有时

一只也不见。粗犷的山岗上
这是我算过
最难的数学题，三只羊加两只羊
不等于五只

2021-01-05

雪后偶得

答应过熊孩子，每年冬天
给他堆一个雪人
所以我捂着受伤的食指，铲雪，刮雪，捏雪
今年的雪，有点糠
怎么捏，也捏不成想要的形状。也仿佛
受伤的不是手指，是雪
一滴滴殷红的血，滴在雪上
熊孩子很着急，挥舞胖嘟嘟的小手
不停的擦拭。怎么也擦不干净
急了，问我堆出来的雪人
会不会也受伤？其实我没告诉他
清早我去拿快递的路上，遇见过真正的雪
白茫茫的一大片
很干净，道路还没有淤青和折痕，只有光
当你和一张天地间最辽阔的宣纸相遇
你甚至不知道该在上面
写下什么字。寒风举着刀子割你
但你看不清楚它在哪里
踏雪无痕是武侠的事，在空旷的雪地上行走
你会遭遇世界上最旷远的孤独
那些来来回回的脚印，已找不到
自己的主人。只有踩踏的声音
仿若来自伟大的诗篇
可以带来灵魂的冲击和震撼

2021-01-14

一个关于声音的生日Party

奶酪的声音
水果拼盘的声音
面粉变成蛋糕后的声音
蜡烛的声音
甜蜜的声音
欢乐的声音
刀叉的声音
男人和女人的声音
开瓶器的声音
啤酒和香槟的声音
玻璃杯的声音
泡沫的声音
打火机的声音
……
秩序混乱的声音
语无伦次的声音
呕吐的声音
集体卫生间水流的声音
……
午夜之后，分贝无限壮大
凌晨之后
声音又回到各自的本体
欢乐和悲伤共沉寂
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合上书
我走出三楼办公室
温度0，夜空舒朗几颗星
天气预报说
降温15
下一轮寒潮来袭

2021-01-14

五颗土豆

从塑料袋里出来，泥土的颜色
又暗淡了许多
我不知道，昨晚，它们在塑料袋里
相互取暖，还是相互颤抖
会不会说一些安慰的话，或者
像特定的环境描写
视死如归。从离开土地的那一刻起
就进入了宿命。像我们
都有一双脚，迈左腿还是右腿
已不是脚的问题而是路的问题
但我承认，一个有土地情节的人
出于对土豆的敬重，不会简单的选择
刀削，也不会选择切片或去皮
冬天是不适合煎炸的，我理性的把它们
请到电烤炉上，抱团取暖
给它们排好队之后，我在心里，又叫它们
自个儿报数一遍。还是那五颗土豆
一颗不少也一颗不多
我看到沉默的挤兑，不死不休
但我更希望听到它们喊疼
像一个没有故乡的人，老泪纵横

2021-01-16

一个人的村小学

日子照旧，太阳的偏移
搬不动教学楼倾斜的阴影和夹角
今日放假
孩子们稚气的欢喜被带回家
一个人的村小学与一群人的
村小学多么不同
突然就遭遇老年的寂静
空空的心房和思想
路灯拉长的身影，行进在干净的水泥球场上
没有落叶，甚至没有属于冬天呼啸
晨钟和晚祷。教室门挂锁
目送最后一批老师离开
月季和银杏
露出比平时更峥嵘的棱角
常绿的桂花独显恣意
唯有此刻，匆忙的脚步始能停下来
思考多于忙碌，也是突兀
就如此刻，黄昏和夜幕
无限接近一杯冰凉的茶水

2021-01-22

秋天的大地上

记不清楚和谁的谈话了
当年迈的父亲们抽着旱烟
赤脚走在秋天的大地上
太阳晒黄晒脆了成片的包谷杆子
那些耷拉的红缨顶戴都缴了枪

空空的背箩又装满包谷棒子
一阵风吹包谷林窸窸窣窣作响
干脆的包谷叶
撩拨着汗水打湿的光膀子
火辣辣的，真割人

太阳是秋老虎啊，晒得滚烫的石头
坐在上面的
是你的还是我的屁股都不重要了
砍一根甘甜的包谷杆，一边咀嚼
一边眯着眼看老黄牛啃草，趟过小溪

谁的经历已经不重要了
秋天的大地上，有我们一代人曾经的影子
火辣辣的汗水，和切肤的疼
这感觉，就他娘的，是诗！

2021-01-26

春日有寄

日子庸常，以爱的名义谈及春天
会无故生出诸多引申
乡下的节日会拥挤出
许多外省归来的代名词
我们假以生活的眉目
删繁就简之后
节日已陈述不出过多仪式
除夕过渡初一，黑夜虚胖
除却几声单调的烟花和炮仗
日子又沉寂如一潭了无修辞的死水
中年之后，我们已淡化生长的意义
无非是岁月的犁铧，或深或浅
在两鬓和额头使着鞭子
韶华的鱼线又悄然而至。然这终归是
关于春天的第一则消息
远山和近水已多了东风的音爆
和方向感。整整一天
土豆还叫土豆，萝卜还是萝卜
只是菜园的青葱和杂草
愈发恣意

2021-02-12

老房子

时光的算术题，一切都来不及推理
光阴绿了，阳光暗淡了
小小蛀虫，已用完菜青虫的一生
闲置的闲置了，而一切
又无可厚非，仿佛计算着事物发展
如几兄弟，成了婚之后就得分家
以求和狭窄拥挤的房产
其实，那二十来棵
站着的木头，是熟知加法和减法的
泛青的瓦楞和滴水的檐角是人情世故的
哪怕我的童年在光滑的青石阶上度过
它也能用青苔把那些痕迹轻轻擦掉
后来啊，父亲三兄弟搬出老房子
老房子从那时就真叫老房子
石磨消停下来，石碓被闲置一边，就连
和老房子感情最深的祖父祖母
也老胳膊老腿。老房子虽然几经维修
但也像多病的祖母，晴天雨天，顽疾缠身
再后来祖母也离开了老房子
她终于像一个闲置的老人，不闻世事
冬冷春寒，祖父总会一个人回到老房子
燃一堆柴火，取暖，抽几袋旱烟
其实，我们都知道，他只想让老房子
烟火不断

2021-03-12

铁石心肠

野樱花开过了，剩下绿叶拥挤
逝者们安静了，剩下活人拥挤
白云挤不过乌云，乌云继续拥挤
直到它们挤出水来，牛毛细雨
淋湿了我穿蓝迪卡的父亲
这是清明回来的路上
那个让我骄傲的老石匠，又在路边推石头
石头不听话，不肯钻进手推车里
石头不听话，从手推车里
又蹦跳到地上。年轻的石头
和年迈的父亲
他们互相妥协之后，又较上劲
我们一起推石头上坡的时候
告诉他，少推点。而后转身，头也不回的
开车离开。害怕他看到我落寞的神情和
潮湿的泪眼。中年之后
我也越活越像石头
石头冥顽不化，而我有铁石心肠

2021-04-05

雁行书

这是一次飞来的转述，第三人称
注定是太多的替代者
羽毛，信封，脸红。你无数次仰望
南方以南，像虔诚的信徒
朝拜你虚无的神和耶稣。这也是一次潮湿的
转述，时间已洗白了故事的主人
且毫无争议。九月的天幕，两行雁头书
一行给南方，一行给北方。
涟漪和水，一湖过往
后来有人留大雁十行，湖水一样高远的秋
空旷得仅剩城南稻田的几堆柴草垛
南瓜在小憩，油菜在呼吸
爱字和情字，还没有学会用一个鼻孔出气
飞来的转述又飞走了，多年后
我们各自走出故事的两端，人物
已丢了彼此的面孔和名字
只与九月有关，与秋天有关，与羽毛和心跳
有关，与一个人有关或无关

2021-04-26

冰雹之后

父亲的电话里
是一片片折断的洋芋和玉米
破碎的绿，新伤覆盖旧伤
乌云如泼墨
狂风裹挟仇恨如拳头
树上都是白花花的伤口
玉兰，银杏，还有门前那一棵挂满果子的
红叶李。从没出现过的无助
在乡下裸奔
山风里都是扑鼻的草木味。四月啊
冰雹一层又一层
像雪的花，不合时宜的开在故乡
电话里全是父亲的悲伤和胆怯
一个几十岁的老人
说着说着就哽咽，像喉咙里堵着
弱小，无助，饥荒

2021-05-24

空欢喜

长势喜人的玉米
被一场冰雹打没了；晚霞灿烂的天空
被一场大雨征用了
你一个人站在雨中，想起这尴尬的境遇
如竹篮打水
人生的发条，时紧，时松
像大梦初觉时
大道尚未形成，而冒险者
正站在沸腾的茶尖上
蘸着烧窑人滚烫的悲伤
很多事，让我至今也没活明白，何日何时起
空就和欢喜扯上关系呢

空还是空多好
欢喜还是欢喜多好

2021-06-03

黄昏旧事

小河上的木板没了，黄昏正忙着搬走
最后一截树的影子
碧绿的青苔，从流水的比喻中生长出来
鹅卵石半裸，像之前光着膀子的那人
流水遮住了下半身
放牛归来的孩子一身金粉，踏在流水的
褶皱上。青山依旧，而流水喜人
唯有此时，我们可以活得
恣意，可以高声竞价生活和杂事
那逝去的时光，甜蜜如彩虹糖
一梦虚幻。其实，多年后
我们制造各种理由，和曾经的自己
偶遇，而河道已活成了一本地方志
没有爱情，唯有叙述，空茫，幽怨

2021-06-09

鸟  市

如果可以
我想把你们都关进笼子

而后，给你们画
蓝天，白云，山川，森林……雷电，颤抖

无聊的时候，我左手和右手押注
让你们练习搏斗
输了的不给食吃，也可以不给水喝

我每天得提高文化素养啊
搜寻一些词备用
评头论足，或修饰羽毛

最关键的是，我得用我半生所学
教你们，如何做一只好鸟

2021.06.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