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朱永富

 

群山之上

 

请给凶险让路，给陡峭的悬崖

白云和鹰的翅膀

 

请给成片的滑竹，丰腴的七月绿

而后让羊群，赶着它下坡

 

我们是时钟的把风人

沿着山风往回跑

后来，我们又都成了逃命的人

 

黄昏欲来，我们居无定所

唯有断弦的情诗，可以借故月亮和星星

 

潮湿的天幕下

炊烟断奶，也目睹村庄拇指大

 

回 忆

 

所幸十一月还有明月高照，群星

又准时在黑夜消失

民大到孔学堂，两个写诗的醉鬼

朱永富和韦忍

怎么也触不及身体的故乡

潦倒的中年步伐，在异乡的版图上

大放厥词

撒尿，抽烟，又互相扶持

如果一直走下去

人生会不会了无意义

偶遇或相逢，其实已注定遥遥无期

后来我们被腾讯地图带回乡土桥

流水婆娑，杨柳依稀

远处的灯盏是最炫丽的焰火

他在摁内心的门铃

而我在找丢失的钥匙

 

池 塘

 

一百米的过失，计算过中年的

困境，黄昏十米

仅余夕阳拔高

 

明亮的波光是水的权利，黯然销魂

是老柳树的权利

青苔和藻荇，一身墨绿

 

赶鹅的少年不来，鹅是自由的

竹竿未拨正的童年

璞掌翻飞

 

阅读

 

假设的对面坐着镜子，你看镜中的

人儿，卖力挤出悲伤

一次，两次，更多次……一个狠角色

就是在击垮别人的同时，击垮自己

 

那年，唐僧西游，前行的道路妖魔成群

那年，林冲夜游水浒，大雪封山

那年宝玉尚且年轻，刘姥姥还有脚力游大观园

三国志长，英雄气短

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冬妮娅，长裙小资

 

那年我隔着一盏煤油灯的光亮，怀抱

火种取暖。黑夜漫长

我的手心

时而冒汗，时而冰凉

 

儿子和金鱼

 

首先是他想在不到五岁的年龄里拥有

两条金鱼，其次才是

他在不到五岁的记忆里拥有两条金鱼

乡场回来的路上，他双眼明亮

像一个野心勃勃的小水手，窥视着大海

至于那红色的妖艳，鳞尾和鳍

我想，他是有记忆的。反复摩挲的端详

进行在书桌上。多年后，我也拥有一条十块钱

买下的记忆，我的孩子，他未满五岁的年龄

拥有过两条金鱼。他怀抱鱼缸

像相拥着整个大海，而每次换水

我都想到我逐渐走失的故乡

 

2020-01-03凌晨

 

医生说

 

没有姓名，没有脸谱

甚至没有悲伤

 

她坐成眼神的空洞和麻木

开口之前

深度绝望之人，表达的欲望也没有

 

自从丈夫离世，六十多岁的她

就犹如一张白纸

 

疫情泥沙俱下

医生说，她之所以被记住，是因为她太特别了

整个人，就是一个行走的废墟

 

2020-02-23

 

石匠的愤怒

 

作为石匠的儿子，我没有理由怀恨石头

作为石匠的儿子

我又不得不和他一起同仇敌忾的怨怼石头

甚至怀恨小小的计量单位

一厘米或二厘米

在他身体里左右对生

一个曾经伟岸的石匠，高举手锤和錾子

却一度的痛苦和失望

他说，一生斩杀石头无数

两颗细小的石头

最后还得依赖激光

 

2020-3-29

 

竹笋的年纪

 

凭经验说事，我们都拥有过相同的年纪

在黑暗里较劲

年轻的母亲，把笋衣一层层剥下来

纳成鞋底，让我带着它一起飞

而后它就有了慵懒的晴天和雨天

不同的原理在于，它总把泥土顶在

头上而我把泥土埋在心里

它突破了空间意境，而我空怀着

时间的沧桑。比如写完这简短的一首诗

时间已踏进四月

几道惊雷之后，它依然孩童，我已而立

 

2020-04-08

 

在医院

 

墙体是白色的

床单和被子是白色的

医生和护士

是白色的

那些呻吟，有一些干涩

有一些苍白

但没有任何人不敬畏生命

管床的都叫医生

打针输液的都叫护士

躺着的多半是病人

坐着的都是陪护者

手术台上下来的人

带着氧气袋和点滴瓶

我的父亲

那个倔强的，让我骄傲的老石匠

腹部插着管子

他的脸色，也有一丝苍白

但现在

我们谈起那个1.5厘米的石头

 

2020-0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