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赶路到杭州

杨道敏

今天坐高速列车，从苍南到杭州只有4个小时路程。但1981年，因交通极不方便，从苍南到杭州，则是一条漫漫长路。当年我到杭州大学报到，从老家到学校，整整走了3天时间，路上经受种种磨难。

杭州大学在入学通知书上要求，学生必须在9月16日前到校办理入学手续，我便提前3天出发，于9月11日傍晚动身。为节省不必要的开支，棉被、衣服以及日常用品都从家里带去。傍晚，大哥挑着行李，送我到4公里外的宜山镇上二姐夫家住上一夜。第二天凌晨，我与二姐夫从宜山坐晃悠悠的手划瓜艇（一种客货两用小木船）赶赴方岩下，渡过鳌江，匆匆忙忙赶往鳌江车站，到达时才清晨6点，这时售票窗口早已排了几列长达上百米的队伍。

当时鳌江车站没有直达杭州的汽车，需要从金华转乘火车到杭州。我想：“糟了，今天恐怕买不到去金华的车票了。”按照规定，那时凭大学入学通知书可以通过特设窗口买到平价票。但时下在全国率先进行改革开放的苍南一带外出经商人员极多，车票供不应求。售票开始后，我凭入学通知书排在前头还是买不到车票，票房里的人则明目张胆地在走后门，票房外面则有人在兜售高价黑市车票。由于没有熟人，我找到鳌江车站站长，他说没有办法照顾。就这样，我们在鳌江等了一天也没有买到车票。当天，我们在鳌江小客栈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又到售票窗口排队，还是没有买到去金华的车票。

我仰头看看天空，空中几颗星星朝我眨眨眼，好像在嘲笑我：“你运气怎么这么差？”我开始愤愤不平起来，拿着入学通知书责问车站工作人员，他们头也不抬起来看我，理也不理。旅客们的心里也愤愤不平，到处听到骂声。买不到车票，我怎么能在9月16日之前赶到学校注册呢？从未出过远门的我心里越来越焦急。

无奈之下，我挑着行李，与二姐夫一起，搭乘公交车去平阳车站碰碰运气。平阳虽然是一个县城，但车站却比鳌江车站小，去往金华的车次更少，更是买不到车票。从平阳到温州的公交车比到金华的大巴要多得多，但在计划经济时代，也是供不应求，我凭入学通知书也买不到当天的平价票。我们又匆忙赶回鳌江，这时已是上午10点。

可恨的老天爷也在捉弄我似的，竟下起密密的雨来。我一肩挑行李，一手撑着雨伞，一路溅满了一身泥水。已是早晨10点，我早饭还没吃呢。我再次来售票房，“开后门”的人依照进进出出，热闹非凡，我因无熟人而被挡在门外，看门的人又蛮不讲理，我急得团团转。我找站长去评理，站长也不理睬。见我不断地缠着他，他借口上厕所，关门溜之大吉。问站里工作人员站长到哪里去了，他们回答：“车站里站着的都是站长！”在这样一个蛮不讲理的车站里，墙壁上赫然写着“五讲四美”大红布标语，真是天大笑话。

毕竟鳌江开往杭州的班车车次不多，考虑到在鳌江住旅馆再过一夜可能还是买不到车票，百般无奈之下，我这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还是自认倒霉，便与二姐夫一起，咬咬牙买了去温州的高价黑市票，搭乘班车去温州，希望在那里能够买到去杭州或者去金华的车票。

我入大学时，一家只有三口人，父母均以务农为生，家里没有多少现金收入，我是依靠已经出嫁的四个姐姐完成学业的。我考上大学后，父亲不知从哪里听到消息，说是大学生在大学读书期间即可领工资，于是他一分钱也不给我。此时大哥、二哥均已结婚分家，每年仅给年过六旬的父亲和快六旬的母亲微薄的养老钱，根本不足以养家，父母还得参加田间劳动。

大哥、二哥平时都非常节俭，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分用，是村里的第一省和第二省，我读书期间，尽管非常艰难，但他们都没有资助我。我即将离开家乡去大学报到时，大哥只是偷偷塞给我5元钱，二哥也只给我2元钱。于是我母亲只能寻求我四位已经出嫁姐姐的帮助，当年并不富裕的姐姐们相约每人每个学期资助我10元，一直到我大学毕业为止。实际上，经济条件相对好一些的大姐、三姐有时每个学期会资助我20元。

在我离家到学校之前，母亲一再吩咐我：“你爸一点钱紧紧攥在手里，就怕老了没钱用。你在学校要尽量节省，钱用完了就没有人资助你的，你爸是靠不住的。”我摸摸口袋，里面只有姐姐、哥哥给我凑的67元钱。到学校还要交学费，还要交生活费，因而我想，哪怕能节省几元钱也好，一定要买到平价票。

到了温州车站，情况与鳌江车站差不多，虽然到杭州的车次很多，平价票也是一票难求，而高价的黑市票随处可见。我虽然排了长长的队，但还是购不到票。当年温州市区开放程度不高，加上国家没有多少投资，就业率很低，贫困市民众多，车站周边，不三不四的小偷、流氓随处可见，甚至出现白天抢劫事件。为安全起见，我和二姐夫在买不到当天去杭州和金华的平价车票情况下，以10元一张的高价，买了去金华的大巴黑市车票。我们觉得到金华买火车票去杭州，旅途会更轻松一些。

当年从温州到金华的大巴车是早晨发车，傍晚到达，要经过一天的漫长旅程，大巴车经过丽水山区，因公路狭窄，经常遇有道路塌方或者事故，便排成长长的车队，难以行驶。中途在丽水山区一个前不靠村、后不靠店的车辆停靠点吃饭，我们花的是高价，在大厅里吃的是冷饭、馊菜，而司乘人员则去小包厢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中华香烟招待。乘客要方便找不到厕所，到野外方便时，马上有当地强盗在四处守候，小便一次要罚款五元钱。有贪财者见方便者手拿十元钱，干脆说：“你再方便一次吧！”弄得方便者又气又恨、啼笑皆非。

我们从温州沿着弯弯曲曲的砂石公路，一路颠簸到金华，利用入学通知书购到金华至杭州的火车票后，在候车室等候到半夜才进站，列车到站后，车门人挤人，一些人便从火车窗口递行李甚至塞人。上车后，只见走廊和车厢连接处都挤满人，坐椅下面也躺着人。而火车厕所则永远锁着门，一些需要方便的人根本没有办法。就这样，我们于次日早晨到达杭州站。

一出杭州火车站大门，碰到的却是另外一种景象，杭州大学的校车早已在那里等候，热情的师兄们一见我们这些刚来到的新生，马上帮我们提行李、带路、注册，中文系的师兄们接着把我们送到寝室。当天晚上，热情的辅导员费君清老师来看望我们。在商品经济刚刚兴起之际，校园还是一片净土。

1987年，深受交通不便之苦的江南垟老百姓既出钱又出力，把梦寐以求的龙港至金乡公路修好了，江南垟终于通了客运汽车。后来又集资建成了龙港大桥，龙港、宜山、钱库、金乡都设了站，十多个小时就能到达杭州，购票随到随有，江南垟对外交通从此非常通畅。2002年，苍南开通了时速100公里的高速公路，到杭州只需5个小时，苍南很多人去杭州购置房地产，移居杭州。2009年9月28日，苍南县开通时速高达200公里的高速铁路，去杭州只需3小时40分钟，苍南在杭学子已能随时回家过节了。这是时代巨变的一个缩影。

（转自：杨道敏先生微信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