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再来(肖培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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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1992年3月的作品,写的是我1990年3月的一段实习生活,很真实很真实。那时的雨很美,那时的我很纯净。
记得那是一个雨天的夜晚,我又一次走上了那条三天内已走过数遍的街,静静地,想制造一种美丽和谐的心境。
路诗意地蜿蜒着,两旁弯着的小路把朦朦的路灯展现的空白吸入了自己的怀抱。感觉着寂静,听不到白天的喧杂,看不到令人绝望的拥挤。顷刻间,这座小城突然变得从未有过的安娴与美丽。雨还在下着,缠绵而又忧郁,那淙淙的细语倾诉着一种心音,似抚慰着几颗骚动不安的灵魂。
“肖老师”,一丝细细的童音从雨丝中传来,是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比我矮了一个头还多,模样很可爱,撑着一把黑伞,歪着脖子,一双机灵的眼睛睁大着看我。老师?我不惊一颤,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实习前常常照镜子,左照右照得自己里外不像个教师。我冲他微微一笑,想起了《夜走灵官峡》里的小成渝……
“后天,你该给我们上课了,你一定会上好的,”说完,不等我开口,他转身就跑开了,很快便从细雨中消失了。
可不知怎的,一种沉重而又莫名的失落感象积雨云一样郁结在空中,象雨一样弥漫在街上。进点实习已有三天了,我却已感到十分难捱,好闷呀。我真想逃避,究其何因我也说不清楚,是孤独还是惶惑,只希望快点结束或者根本就没有开始。
我真想再和那个小男孩走上一段路,我害怕静坐斗室任一种虫噬的空茫细细碎碎地爬上心头……
我木然地咧了咧嘴,是冷笑,也似乎是苦笑,算是回答这几天的生活。
雨还在下着,小城入睡了,我孤独且自由地走在她那弹性的皮肤上……
二
那晚的试讲,自我感觉好极了,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请战”愿望,挂在床头,回味了整整一个晚上。
明天,我生平中的第一课,我要成功,我渴望成功……
当铃声响起时,我觉得腿有点软,上足了一个晚上的发条,勇气的钟似乎又无力了。
第一次面对五十四双又纯又亮的学生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敢移动步子,那讲桌成了我唯一的依靠,恰到好处第掩饰我双腿的微颤。他们的微笑,充满信赖,饱含期待,不能让他们失望,我努力静了下来。“今天,我们上《看云识天气》。”这句话似乎憋了几个世纪。很快,我便进入了角色。“你们平时看到的云象什么?”“魔鬼”、“奔马”……学生们的发言十分积极,气氛很快活跃起来了。他们一定很好地预习了,我从心里感谢他们的配合,我思路很清楚,渐渐地似乎已进入忘我之境,挥洒自如了……
下课了,我不知怎的怎么也想不起“再见”两个字,脱口而出的却是“同学们好”……我心里暗暗地骂自己,涨红着脸,感到窘极了,学生们却微笑着齐声说“老师再见!”,好响亮。多么可爱的学生啊,我喜欢上了他们。
一个小小的插曲,一个美丽的错误,给我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我的第一课,我突然想起了断臂的维纳斯,想起了席慕蓉的《艺术品》;
“是一件不朽的记忆,一件不肯让它消逝的努力,一件想换回什么的欲望”
呵,天气好迷人……
三
我的朋友并不看我,他的眼睛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如痴如醉地向我诉说着他的心事。雨下着,悒郁而又固执,单调的声音很好地衬托了此时的静默,只有几个烟蒂缩伏在地上,红着眼,即而不甘心地闭上……
远方的一个女孩鼓足勇气说爱他,那封信让他失眠了好几个夜晚。他不是不爱她,他只想象自己是一茎无根的瘦草,在风中飘飘荡荡,他不想也没有勇气让她做一缕寂风……
雨还在制造凄凉。
回到童年该多美啊,无所谓烦恼,无所谓疲惫,我们都太累了,他这么说,我也这么想。
……
“老师,和我们一起打排球吧。”
“老师,下次打乒乓球我和你搭档,好吗?”
“唱支歌吧,老师。”
……
欢乐的赐者,我已深深爱上了他们,每次走进他们中间,自己也似乎小了六七岁。一张张天真可爱的笑脸,消除了我所有的不快和疲劳,仿佛自己也回到了蹦蹦跳跳的初一时光。他们的纯真,稚气甚至他们的认真,都使我为之快乐和骄傲。我拥有了你们,我的第一批学生,我不再孤独,不再寂寞,我的心容纳了山川日月,更容纳了五十四颗纯洁的心灵。爱,使我更加努力。
还是那个雨夜里遇见的男孩,冲我调皮地眨了眨眼,踮起脚,贴近我耳朵说:“教师,明天春游让我们跟着你吧,我们喜欢你。”……
那一刻的惊喜是我长久的企盼,我感动了,我会还给你们一片真诚的,我想。
“我的童年的国度并非远处天涯海角,它就在我心中,谁也未曾将它拿走,只是不易寻得通向那里的道路罢了。”埃尔温这么说。
如今,我寻到了,在这群学生中寻到了。
对,明天得告诉我的朋友,不是每一天都会下雨。
四
用心教完了都德的《最后一课》。
“朗读富有感染力,上课条理清晰,板书规范。”前来听课的县教研室的教师给了我很中肯的评价。
慈祥可敬的指导教 师蒋老师也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角落里,一群学生叽叽喳喳的议论着:“老师的课听了怪舒服的”……
人最快乐的莫过于自己的努力被人承认,一种兴奋充溢着我的心胸。兴奋之余,更让人牵心的却是那个失误和疏忽,我常为此陷于自责的漩涡。那是上《小桔灯》一课:
“肖老师,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为什么会这么懂事呢?”是他——一个平时在班里调皮得出名的学生。
时间不多了,我只顾按照自己的计划继续讲课,没在意这个期待的语音,无意中我却看到一双眼睛含着几分忧伤与失望……
事后想来,这是一个多么有个性的问题!一个本来可以活跃全班同学思维引发兴趣有所争议的问题,却让我在不经意中轻意给放弃了。我好悔好愧,而更让我内疚心痛的是——我的轻易过错一定刺伤了他,让一颗本已有几分自卑的心更觉得自己在世人眼中的微渺。他多么希望有个老师能注意他,多么渴盼有双眼睛能鼓励他而不是一味地降低他。我犯了一个几乎不可原谅的过失,他的心里一定在下雨,是我制造的。Sorry!
……
以后的日子里,我把目光更多地投向了他,希望他读懂我的歉意,也希望从他的目光中读出谅解。唯愿每一个他们都能感受到阳光般的暖意,觉得自己和太阳一样强有力地真实的存在!
把我袋里的每一个亮晶晶的硬币送给可爱的你们吧,把我心中的每一束阳光播给诚挚的你们。我努力着,只为共有一个宁静的、真诚的港湾。
这,原本就应该是一个丰富多姿的世界。
五
日子在欢乐中悄悄地走过一页又一页,三月,漫长的一个雨季,本应更多地属于寂寞单调,可为什么感觉身处阳光的包围中,时时感到亮晶晶的欢乐?
哦,阳光来自五十四双清亮的眸子,他们的笑把他们的爱毫不掩饰地馈赠予我。
“老师,没准你考试也偷看过。”
“上课也一定罚站。”
“哭起鼻子来不一定比我们差”……
话语如同眼睛一样纯稚。
我仿佛岸边的一块大石,这些天真可爱的小溪小河在我身边汇聚着。我珍视着他们的每一次注视。他们的盈盈笑脸,正如那一片灿烂的阳光绽放在我心中。荡漾在笑声中,我不禁想起读过的一句描写故乡山水的诗句:
“难忘啊,楠溪江褶褶水波里升起的太阳。”
是的,他们是太阳是星星。这些日子来,我站在讲台上,面对恍如群星的许多双眸子,无时无刻不想更深地了解这些星座。教师的生活是清淡的,然这份快乐又是他人所不能企及的。这几天,我以自己亮丽的笔为自己的人生涂抹上重重的一笔,我记住了许多勾人深忆的名字,记住了一轮轮小太阳:戴黎峰、邵俊、周纪成、杭城、叶煊鸿、宋芳华、杨学赟……还有许多挺美挺有诗意的孩子的名字。
我们之间,默契而又亲热。
一天晚上,下着小雨,夜色如墨,我改到一本周记,一行清秀的字迹引起我的共鸣。“我一真向往着阳光的明丽,可如今我爱上三月这个绵绵的雨季,因为我不再只是我,而是我们中的一员。”是啊,走在悠长的小街上,任思绪随雨丝飘逸,而后学会期待,期待一把伞——这不也是一种心灵的惬意吗?
其实下雨,真好!
六
泪,晶莹的泪花,模糊了所有的形象,只有感情线路仍是那么清晰。
“这是我给你们上的最后一课《扁鹊见蔡恒公》。”故作微笑故作轻描淡写。可我知,自己的心在偷泣。
安静,用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得见来形容也丝毫不过分,每张纯挚的脸上带着几分忧伤……
“邵俊,请你口述故事大意。”他的手举得比谁都快(事后他说他是不假思索,凭直觉,因为这是最后一次),我脉脉的眼光停留在每个孩子的身上,似乎想挽留住一些,也似乎想多给予一些。
忘不了最后一声“老师再见!”,多么响亮、整齐、有力。我知道,这一声的份量,轻轻地,我在心里默念着:“Remember you for ever!”(永远记住你们)
……
雨,不停地下着,面对十五分钟的告别会,我真想冲进雨幕中洗走了一身如烟的离愁。尽管事先准备了发言词,可我根本没想到这种气氛,全班同学都沉默不语,许多同学埋下了头……。我的心颤抖着,一种流泪的欲望油然而生。我才说个开头,声音开始变了,颤抖,低沉,带着哭调……泪水在我眼眶里打转,我强忍着,努力不让动情的泪花流出。
“你们是我第一批学生,在这里我留下了我生平中的第一课。”
雨下着,静静地似乎被感动了。我看到几位同学用袖子拭着眼眶。相逢是湿漉漉的,“再见”竟也贯穿整个雨季。
“你们给予我真诚和信任,我知道,我的课并非人人满意,我多想弥补我的过失,可我再没有机会了。”
更多的同学埋下了头,几位女生小声地抽泣着,一批男同学也哭出了声,这就爱啊!我实在忍不住了,把头转向黑板。我渴望尽情发泄,可我不能让他们再感染上我的失态。“老师,你就哭出来吧。”雨天里一个带泪的声音。
潇潇春雨,仿佛含着无限的哀怨和依恋,时疏时密,忽舒忽骤,如泣如诉,每一滴雨都是一个低沉的音符。雨中的告别是我关于三月记忆中最深的一页。窗外迷迷蒙蒙,不知是雨还是泪……
再见了,三月;
再见了,雨季;
再见了,一片爱心!
递上来的一张小纸条上写着一行幼稚的字,那是所有心音的汇成:“雨季,再来!”恍惚中,又看到一次次坦白的对话,一回回直率的交流。
……
不逝的是真诚。于是,每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都会回味着那个雨季湿润的故事和故事中童话般的快乐。
雨季,再来!
后记:三月总触及我的回忆,两年了,我总想起那个三月里真实的故事。我永远感谢那个三月,感谢五十四双眼睛,感谢精心教诲我的蒋守正老师,用我笨拙的笔写下这个雨季,为了怀念,也为了新的期待。
他们该初三啦,真希望他们和我都能成功。1992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