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份随历史讲坛（砚总大素）团队去西藏阿里地区看壁画，第七站记录平措林寺（国六），平措林寺在旅游界默默无闻，我以为是顺路参观的一座普通的小寺，没当回事儿，寺院附近的环境很特殊，可以说是一小片宗山式建筑群。坐落在一个无人区的风景区中，寺院前面是雅鲁藏布江的江水，寺院背面是宗山式建筑城堡废墟林立的山岗，依山面水而建的寺院，是适合出摄影大片的地方，这个寺院遗址一定有故事。在这个寺院，首先发现了藏族司机师傅的异常，我们这个团队有四辆车，四位司机都是阿里地区的藏族师傅，丰田系列4.0以上排量带有副油箱，每位师傅不仅开车是好手，也是摄影爱好者，我看了他们的部分作品，以阿里风景和野生动物居多，追逐野生动物的设备都是顶级的器材，在此之前没见过他们带相机进寺院，来到平措林寺就不一样了，从车的后备箱拿出长枪短炮的挎着，我也纳闷，参观这个寺院他们为什么要带着重型装备，与司机师傅比较，好像他们才是游客。我猜一定是这个寺院与其它普通寺院的风景不同，或者他们也很少来到这里，值得他们这些老西藏进来参观拍片。

       平措林寺也不能说是一座小寺，在西藏佛教史上有浓浓的一笔，纪录片《国保档案》有一集专门的介绍，平措林寺的兴衰与西藏历史上藏巴汗（1618-1642）政权的兴衰有关，那是日喀则地区在历史上的高光时刻，做为后藏地区的中心并且管理着西藏全境。平措林寺始建于1615年，由西藏著名的觉囊派佛教大师多罗那他营建，并在其掌管下兴旺发达，香火极盛。全盛时期的建筑面积3.78万平米，我们在寺院周围的山上发现有大量的建筑废墟，高岗上曾经有很大规模的建筑群，现在的平措林寺是气势宏大建筑群中仅剩的建筑遗存，也叫集会殿，建筑面积为1700平方米，共三层。因为地理位置偏僻而不易受人关注，然而因祸得福的是，其部分古老壁画，如主殿二楼的塞玛神殿壁画由于缺少资金用于翻新重绘而得以保留至今。其壁画艺术高超而闻名，壁画主要分布在集会殿底层的前廊、经堂、依估殿二层的廊壁及三层的俄门佛殿，这些壁画只是发现的太晚，列入第六批国保名单，应该代表了明清藏区壁画艺术的巅峰代表之作。

        我对平措林寺大殿里壁画开始没有感觉，这是日喀则地区的最后一站，从夏鲁寺、白居寺和萨迦寺一路走来，看了很多类似的大殿建筑，看了很多类似的藏地精美壁画，这种传承有序的建筑和壁画，是日喀则地区古迹的核心要素。对于我这样第一次来西藏的游客来说，这样高密集的灌输，很难区别异同，如果没有壁画照片对细节的回顾，更难加深认识，可见旅游照片对旅游者提升自己何等重要，可惜在平措林寺没有留下太多的照片，现场管理比较严格，重要的殿也不让参观，在寺院里的参观路线已经忘记了，但有一幅壁画让我永远会记住，就是说法图左协侍菩萨胸口和腿上有“微缩”的壁画。这种菩萨身上带“微缩”的壁画在现场昏暗的照明条件下很难发现，因为属于“微画”很细小，一眼望去以为是菩萨身上脏了，根本看不到细节。我是在团队人员的惊叫声中闻讯而来，不知道为什么要惊叫，此处壁画有什么特殊吗？当我戴上老花镜，仔细观看到菩萨胸口和小腿露肉的地方都是密密麻麻的图案，在菩萨露出的肉上绘画，第一次见到，在现场的感觉是画匠在绘画技艺上赤裸裸的炫耀，这是自信的画匠随意的涂抹，非常惊艳，从这幅“微缩”壁画开始，我也感受到平措林寺的画匠中藏有高手，难怪在业界称之为“被遗忘的精美壁画”，平措林寺值得追崇。

     回家对这幅菩萨“微缩”壁画放大看了看，还是比较吃惊，开始以为是身上画了一些中式建筑物，表达菩萨身上所属的物资财富，全部献给佛祖。这种菩萨身上绘制建筑的图像有过先例，比如新疆石窟的壁画也有菩萨身上绘上建筑的例子，再比如克什米尔拉达克阿基寺十三世纪的泥塑彩绘“四臂观音菩萨像”，其腰布裙子上绘制12栋建筑，包括王宫、度母寺、文殊菩萨寺、释迦牟尼寺、湿婆神殿等，表达宗教含义不清楚，可能是保护范围的感念，所见建筑物都是装饰在衣饰上，而此后托林寺等古格风格的壁画在衣饰上的微画也有特色，人物和花草纹样都很精致，几乎达到极致的巅峰，但很少有在菩萨露出身体赤裸肉上的绘画，特别是平措林寺这幅“微缩”壁画是由建筑物、人物和风景组成的特定场景，绘制在菩萨露出的胸口上，露出的小腿上，微画的内容连贯一气，形成统一的主题，感觉并不是正式宗教经典的表达，而是一种画匠私人的隐喻宣泄。还有一种可能是后世的补画，这一层的壁画都经过了后世的修饰，涂抹了牛油保护，但依据地面的样式与说法图地面样式一致，应该是同期的画作，不存在补画的可能性。

       菩萨腿部的壁画内容识别比较简单，画面中有两个龙王的形像、带有七头蛇的标识，难陀跋龙王和难陀龙王的标准照，一个站在木牌坊的边上，木牌坊是标准的中式建筑，木牌坊前有江河大水，画面中最重要的是有一条腾空的青龙，与坐在空中的佛祖互动，这两条龙在早期佛教经典中很著名，是伴随释迦佛祖左右最早的护法形象，这幅图是降服二龙王或者说是二龙王听法。这里的中式木牌坊有两种寓意，一个是代表“天门”的含义，通往天宫的大门，表示龙王经过努力到达的天宫胜境，另一寓意是“龙门”，龙王越过大海之中的龙门，神通广大，但照样臣服于佛祖的门下。

        而菩萨胸部和手臂上的图案表达的意图不太明显，建筑物很多又分散，好像是佛经故事的粉本片段，互相之间没有联系，图像完全是汉地形象，有背着包袱长途跋涉，有乘船过河，有寺院门口或城门前的等待，更多的是大千世界各种建筑物的景色，胸口最显著位置的建筑中有佛祖，门外还有琴鼓4人乐队，各种寺院建筑物、佛塔和树木绘满菩萨的手臂和胸口。这些描述与小腿部分二龙王听法的图案是不是互相呼应，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微画的样式是中原汉地的题材，而画匠本身极其喜欢这种题材，并绘制的尼泊尔形象的菩萨身上，形成“微缩”的效果，也可能隐喻该菩萨身上有大乘佛法历练的经历。另一种猜测，平措林寺与雅鲁藏布江为邻，大殿内可以看到有很多龙王形象的壁画，比如八大龙王像，难陀跋龙王和难陀龙王听法图，也许隐喻这座寺的守护神正是龙王。

      关于平措林寺壁画的整体风格并没有定论，有印度、尼泊尔的风格，有西藏本土风格，有中原风格，三地匠人在技艺上互相竞争，这个“刺青”画，也可能是有一个崇拜汉地风格的画匠，偷偷在菩萨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迹，无论是有心之举还是无心插柳，至少突破了传统佛教壁画的框架，成为中国佛教美术史上精彩的一笔，以自己独特的绘画位置而流芳百世。

        关于平措林寺的建筑规制，《多罗那他自传》中有详细的记载，提供详实的历史资料。比如有尼泊尔工匠参加铸造佛像，克什米尔工匠参加坛城画，邀请印度大师交流佛经等等，不是一般的寺院所能做到的，有些壁画也有题记，标注题材依据出处经文等详实的资料，所以，平措林寺的壁画，在西藏艺术史上没有一席之地也说不过去，坐落在雅鲁藏布江畔的平措林寺，居高岗而俯视江河，远离人烟而独立与世，其建筑艺术和佛教艺术都有自己独特的地方，等待高人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