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初中的时候,我们家搬到了镇上。那时候不叫镇,叫公社驻地。我在镇上读初中,离家很近,大约十来分钟的路吧。当时毕业班的学生要上晚自习,所以,每天晚上都要去学校上课。晚上放学了,回家的路上便成了“魔疯王”,打仗闹火的,野性十足。
不知道是哪位同学告诉我的,每天晚上放晚自习后,班上的两位同学约架,都要干一场,好多同学都去围看。我知道了,也跟着去看。都是男同学在看,女同学都吓得绕道走,因为没有灯,黑灯瞎火的,大家围成一个圈,圈里两个人在打架,“嘿!哈!嘿!哈!”的乱叫,看起来都会武术。时常会被街上路过的大人阻止,两人便停止交手,大家一窝蜂似的转移阵地,到街上僻静的地方重新开打。
看了几遭,我才知道,是班上的臣同学和华同学的徒弟”小胖子“在开打。“小胖子“也是我们班的同学,他何时拜在了华同学的门下,说不清楚。至于两人从何时为何开打,同样我也不知晓。可能两人都不服气吧。我记得比较清楚的是,一开场的时候,两人都会练一阵把式,尤其那个臣同学,姿势独特。只见臣同学圆眼怒睁,眼睛里射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寒光来,双手“呼啦呼啦”在胸前比划了几招武术动作,没待看清,忽然一个姿势站定了——左脚站住,右小腿盘在左腿膝盖上,一个“金鸡独立”招式,同时,身子矬下来,双手展开,一高一低,做一个“大鹏展翅”的姿势,因为下盘不稳,腰立不直,上身向前倾斜,身子摇摇晃晃,头向前伸出,活像个“鳖头”。但因动作连贯,造型颇具武术的架子,还是蛮漂亮的。练武的时候,师傅就讲:武术武术,全凭架子。拉屎还要摆出个拉屎的架子,练武的人,不拉开架子是绝对不行的。臣同学这一式武术亮相,就是向同学们证明,他会武术。那边呢,倒没摆架势,师傅华同学在临场指导徒弟小胖子,不停地讲解动作,小胖子一边热身做几个武术动作,一边聆听师傅讲解,场面同如今的拳击比赛在一个回合下来,教练利用短暂的休息时间要求拳击手这样那样相似。
臣同学看样子真会点武术,他摆的那几个动作也是武术姿势。他村是个出了名的“武术窝”,基本上,村里的人,人人都会功夫。臣同学可能为了对打,看样子回家也真的跟家人或村里人学了几手,比划的那几手,有模有样。小胖子的师傅华同学呢,据熟悉他的同学说,他会八极拳。八极拳是什么呢,当时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拳种,也没看到华同学演练套路露几手,天下有少林武当,有八卦掌太极拳,八极拳是个什么东西,肯定是华同学胡诌瞎编的,自己便武断地认为,华同学不会功夫,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哗众取宠而已。小胖子之所以敢同臣同学对打,是因为他胖他结实有劲,臣同学虽说练了几天武术,但还早了成艺,不实用,花里胡哨的,花拳绣腿罢了。
很快开打了。开始的时候,臣同学还虎虎有生气,招式频出,又是出拳又是腾空踢腿,嘿嘿哈哈,很有气势,对打中占了上风,小胖子被逼得只能连连后退。看徒弟小胖子输了,师傅华同学从来不上场帮徒弟打,这倒是很仗义。打了不一会儿,臣同学因为招式连出,采取进攻的态势,大开大合,体力渐渐的不支,就开始气喘吁吁,没有劲了。小胖子结实有劲,虽说没几个动作,但在对抗中,体力占了上风,慢慢的便占据了主动性。常见他打倒了臣同学,臣同学不服,爬起来又打,打到后面,武术都撂一边去了,都在使用蛮力,自然臣同学吃亏。臣同学占上风的时候,没人喝彩,等到小胖子打倒了臣同学,围观的同学们都一边倒地朝臣同学“喝倒彩',嘲笑他。不知道什么原因,大家都希望小胖子赢,让臣同学丢人现眼。我考虑可能是因为臣同学是外村人,师傅华同学虽说是外地人,但他和小胖子都住公社驻地村,围观的同学也都是驻地村的,大家有些“排外”吧。大家喝倒彩,我也跟着喊。
有天臣同学又输惨了,被小胖子几次打倒在地,最后一次,干脆坐在地上,双手支撑着身子,歪歪地歇在那里,大口喘着粗气,也不起来,很是狼狈。大家又在喝倒彩,我也喊。突然,臣同学爬起来,一下子窜到我的面前,挑衅说:“你敢和我比?”没想到他敢单挑我,我都半点思想准备没有,也不知道臣同学欺负我同样也是外村人,还是见我喝倒彩,恼羞成怒,想给我点颜色瞧瞧,把气都撒我身上来了。反正,他要同我比试,想要我出丑是定了。可他也应该知道我会功夫呀。我师傅是我家的一个亲戚,在驻地村那是赫赫有名,可以说在方圆周围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都说名师出高徒,作为名师的徒弟,我自然功夫就很高喽,他还敢同我比?还有,我为什么瞧不起他们呢,也就是因为觉得自己还可以,虽说在师傅眼里不咋地,但出门在外,便以师傅的徒弟自居,一提师傅的大名,没有不钦佩的,便当人家是在夸我,颇为得意。我学的是少林螳螂拳。
师傅让我们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每天都要练。还说,拳打千遍才算熟,拳打万遍才算精,要求我们一套拳要练上一万遍。我偷懒,达不到师傅的要求。但我也常利用晚自习放学的时间,在宽阔地带打一两趟套路。我家住单位上,住附近单位的职工可能夜里也都听见了我夜里练拳震脚发力的声音,有熟悉我父亲的有时碰到了我父亲,对他说,你儿子练功夫,经常夜里在那里打拳。我曾练过几趟拳。那时,拳风盛行,班上好多同学都会个三拳两腿。
臣同学根本不给我防备,上来便打。我本来想,同我要好的同学会把我俩给拉开,他俩对打,又不关我的事,但大家都没有这个意思,可能他们都想看我露几手,是不是是个真的。不容我细想,臣同学的拳劈头盖脸打来,来势汹汹,完全打乱了我的章法,为了躲避他的拳头,逼得我连连后退,全然忘了我还会功夫。在后退的过程中,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还差点跌倒,十分狼狈。想捏软柿子,看我的笑场,我一下子被他激怒了,反倒稳定住了,随之展开反击。说实在的,我个子比他高,力气比他大,就是不会武术,凭我的力气也能打倒他。说到家,我俩都是“三脚猫”的功夫,平日里,要吹个牛皮,说自己会功夫,或者摆个武术架势,还可以的,可真要打起来,能灵巧运用上武术的招式,拳来拳往,见招拆招,那倒是不大可能的事,纯属花拳绣腿而已,不实用。武术全被我抛脑后去了,他也是这样,在同我使蛮力,这样,他就吃亏了。他还要上,我俩厮打开了,乱哄哄中,我不知道怎么用右手使用了一招“单峰贯耳”,力气很大,“砰”地一声,打在了他的左太阳穴上,声音很大,周围围观的同学都听见了。臣同学一下子怔住了,再没有动,怔怔地立在那里,有几秒钟的时间,不出一点动静。虽说我的武术用不上,可我的手平常日里练过掌,打过树,砍过石墙,还是蛮有力气的,再加上打的地方靠近穴位,可能打痛了他。大家这次没有喝倒彩,知道事情不妙。我看他那样,怕把他打坏了,也停下来,没敢再动手。
臣同学不打了,突然说:“走!找你爸去!”他准备去告状,一方面为自己解围。我气哼哼地说:“走就走,还怕你?!”臣同学知道我家住的地方,就扯我往我们家住的单位走,一边走还一边恐吓我说:“我非要让你爸看看,你把我打成这样了,让你爸打你!”我同他争辩说:“咱俩是谁先动的手?不是你先来找我的茬吗?”看他真往我家走,我害怕了,害怕他真的去找我爸,那我还不铁定了要挨揍吗?我一边同他据理力争,一边慢慢把脚步慢下来,故意赖着走不快。臣同学不算我,非扯着我说:“快走!找你爸去!”当时,我还嘴硬,说:“走就走,你当我怕你!”可眼看再过一个单位就要到我家了,我心里顿时害怕起来了,怕他赖在我家不走,怕我爸打我,便又开始耍赖,磨蹭着不走。臣同学知道我害怕了,非得扯着我走。那帮围观的同学一个也没有拉架的,劝他走。我不走了,他再扯我,我就瞪起眼珠子,又要打他,臣同学一边闪躲,一边大声说:“走!找你爸去!”我气急了,抡起拳头,冲上前去,朝着他就打去,心想,既然你不肯放过我,我就打你,打得你爬不起来就好了,谁让你非得去找家长。就在我的拳头快要落到他的头上的时候,旁边围看的人当中,有人一声断喝,把我俩吓得都住了手。定睛一看,是个大人,好像是这个单位的人,他说都赶紧回家,再不老实,明天把你们告到学校老师那里去,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围观的同学都害怕了,一下子散开走了,我和臣同学也灰溜溜地离开,各回各的家去了,这事就算完了。当时,我还认得这人,可我还怕他认出我来,改天到我父亲那里告我一状,赶紧溜之大吉。
打架这事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现在想起来,感觉心中有愧。一个是不该跟同学好勇斗狠,打坏了谁都不好,再一个就是不该偏心眼喝倒彩,比试比试倒未尝不可,可不能老想着让哪一个出洋相,丢人现眼,这不好。师傅说,练武的人不能随便打人,不能乱伤无辜,要讲武德。
班上的同学现在都已人到中年了。据我所知,华同学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大学,现在在某城市定居下来。工作后,我们三个同学还曾在一起喝过酒。小胖子现在人在新疆,在公安系统当警察,毕业后再没见到他。有时我会觉得,小胖子可能蛮适合当警察这个角色的吧,他现在会不会更胖了呢?唯独臣同学,杳无音信,不知道做什么去了。我也感觉最对不起的是臣同学,我这武术是白练了,半吊子功夫,瞎打,真会武术的话,哪能打得那么重,要能轻轻把他放倒,还不伤他半根毫毛,那才是真会功夫。后来,我也才晓得,八极拳是咱们老祖先传下来的最厉害的拳种之一,都怪自己当时孤陋寡闻,还以为根本没有八极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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