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往桑耶寺。

司机牛师傅说，你们必须渡船。

为何不可开车？他默然不语，许久才说，开车很难到达。

我故意这么问，渡船是我来到桑耶寺唯一的理由。

因为桑耶渡口开往北岸的渡船，仿佛是一场宗教仪式。

我们到到码头的时候，前一艘船刚刚开走。穿着桔红色救生背心的游客，咋咋呼呼地说着各地方言，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们，因为天色已晚。能否找到同船渡的人，是未知数。而这意味着也许我们今日失之交臂。

那些耀眼的桔色越来越远，黑压压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雅鲁藏布的中心。

那天地间又恢复原状，没有嘈杂，除了水流涌入又退去的拍打声。船工自顾自地聊天，毫不理会我们无可奈何的等待——这种心情并无悠闲——在西藏，内心得不到随遇而安的宁静的人随处可见，比如我。对岸并不遥远，河水平缓，却有暗流涌动之感。我的理解是，如果你可以不把自己当做游客，那么西藏对你来说才有别样的意义。

这样想着，也就心安理得。

终于在等了不长不短的时间后，来了一群藏族人。看起来是一个完整的家庭。老人、男人、女人、孩子，夫妻父母，兄弟姐妹。他们大多穿着棉衣夹袄，和我不是同一季节。朝我们微笑，但不会汉语。

于是我们跟着他们上了一艘船，这将是我们当天去往桑耶寺的唯一机会。

一叶小舟开始了近一个小时的航程。在岸上看觉得平缓的水面，在江中被再次放大。眼前没有阻碍，直接看得到天空，白云，山和岸边。

当船行驶到中央的时候，突然变天。一片乌云快速过来，看着黑压压的云层下如注的水流漂移而去。而人的本能是如何躲开伤害的来临。可是我们没有伞，江面没有遮挡物。这宽广的世间，唯有看着云层渐渐到来或远去。自己，渺小地不值得一提。最后，它没有降临在这一片小舟上。

这种过程很难形容。专注地看着不受己力控制的因素，在左右你的世界。尽管你的关注并不能改变任何东西。

这样，渡船更为漫长。

一路上拍照，藏家的小孩子们就过来看我们拍的照片，即使语言不通，也总能够用其他方式表达。后来，女人和男人们也过来看。只有老人们一直面无表情。一船人变得热络起来。个别会说蹩脚汉语的族人告诉我们，他们一家人是去桑耶寺朝圣的。之外，无从交流。

偶尔有船驶过交汇的时候，他们激动沸腾起来。应该是相熟的朋友偶遇，叽里呱啦讲了一通，挥手致意。突然，一直不说话的老妇人右手一挥，在江面上洒出经文纸屑。逆光下，漫天飞扬。

最后，下船，道别。各自消失在桑耶寺的黑暗中。

这平常的渡轮，因为这样和宗教有关，和生活有关的细节，变得有某种寓意。

可以被看做是一种仪式，也是我们命之所在。在百年修成的同一条船上，和陌生人渡河、离别。始终群居，始终孤独。一切从平静开始，再归于茫茫的天地之间。

与之相比，桑耶寺只记得壁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