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总是如约而至,当然他们的脸上永远没有笑容。
他们或者悲苦万状,或者连悲苦也没有,经历甚至已经把他们磨得没有愤怒,这样他们就显得木讷。当然木讷往往成了“愚民”的征象,足以让尊贵的腿绕道而行,带着“看这不可救药的素质”的叹息。然而,他们还有期待,只是他们混杂着汗味的悲苦、木讷和期待,基本上不会有什么结果。
一个在大号机关做事的朋友,多次向我描述这样的情景。大门口很少不出现这些来自底层的人。这些人的到来如同有着某种约定,但朋友说,没有人来理会这些人。他们举着呼冤的标牌,或者举着“要见×青天”的布幅(×青天,当然是一个在他们看来有条件做做包公的大官),或者什么也不举,就那样坐在大门口,饱经风霜的脸孔和同样饱经风霜的衣着,使他们明显地区别于高档公民。
这些人为着各自认为不得解决又非解决不可的问题来到大门口。他们不会吵嚷,不会喧哗,只是静静地等。他们前面是认真负责的保卫人员,双方仿佛很默契地互不妨碍。这种场面成了一个无形的交通预警信号,使所有从此出入的小车改道而行,使从此出入的人们改从另一个大门出入。这样,静静的等待事实上成了对一个永远不可能出现的时机的等待。这些远道而来的人不会被接待,也不会有人收下他们的“状纸”。简单地说,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有兴趣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到这大门口坐着。
这些人衣衫褴褛,有些有气无力,坐上几天以后,当然会走掉。就这样,带着怎样的心情,谁又知道呢。但他们来过了,试过了,就会知道一些不来这一趟便不可能知道的东西,他们破灭过多次的想法,在这里不过完成了再一次破灭。他们是否会到更远的地方,完成一个同样的尝试,也没有人知道。
也许这些人抱着不死之心再度到来,也许这些人再不会来,但大门口仍然不会缺少相似的情景,木讷、悲苦而期待的人会再度出现。这一群人走了,另一群人来了。同样的经历,同样的结果,同样的返回,这是多么平等的待遇。
这些“素质低下”的人,不仅以其外形,以其命运的悲苦,而且以其坐在门口的行动,注明了他们的“素质低下”。以为来此一坐可以出现奇迹,这是多么没有预判和常识的行为,这种行为不能不说是“素质低下”的有力证明。而众所周知,“素质低下”在这个时代都倾向于被视为一种病菌,被认为有着烈性传染的效应,“素质高尚”的人努力避免与“素质低下”的人打照面,当然更不会与“素质低下”的人打交道。
事实上,与“素质低下”的人打交道,是一种专业的工作。接待已经作为一件麻烦事由专门的孔道进行。经过这个孔道批转,成了预定的流程,也成了解决问题的惟一希望。而这个孔道所做的只是批转而已,它不能直接解决任何问题,但它确实使“素质高尚”的人们免除了被“低素质”缠绕或传染的担忧。名正言顺地,出入大门的人对坐在门口的人,略无愧怍地绕行而过。
坐客们一批批平静的坐、平静的走,表明社会终究有着秩序和太平。他们的命运会成为很多人的警醒,无论如何,自己不要落到他们那样的境地,而那种境地的根源,不过是他们没有获得在生活的范围内支配自己的权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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