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趣事（记忆残片）
    家里人见我多病多灾的就给我算命，那些巫婆神汉都在掐算一番后说我命硬不妨事（我自己从不算命，也不信命，我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一生有贵人扶持。其实，我的命运并非如此。上小学时经历自然灾害，受冻挨饿奄奄待毙；多次病入膏肓一只脚迈进鬼门关。我兄弟姊妹六个，三间低矮的草房没有我的栖身之地，有时候去最密切的伙伴家睡觉，悄悄的来，静静地走；最多的时候是经年累月住生产队的社场屋，与值夜班的民兵为伍，睡在麦草地铺上（夏天就转移到宽阔的场上“盖着蓝天铺着地”，和蚊子搏斗）。民兵夜里执勤看护的是小麦、水稻种子和喂牛的饲料等全村人的家底子，夜里经常经常被乱窜吱吱叫唤的老鼠惊醒。天气不凉的时节，渴了只好喝凉水，冬天就掰下屋檐的挂冰或者抓吃积雪解渴。可我觉得住生产队的场屋自由自在的也很好，没有人督促睡觉，也没有人监督学习，就像一朵路边的野花，恣意绽放自己的生命。
    我满年四季放学回家都有干不完的活：春挖野菜夏割草，秋拾庄稼冬积肥。以至于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不按时完成，需要晚上点上如豆的灯光匆匆写就，还要惹家长埋怨浪费煤油。聪明一点的做法就是回家赶紧写作业，之后再去做父母交代的要干的活。
    那时候吃饭和烧柴都是严重的问题，社员家里喂养一头瘦瘦的猪需要挖野菜做饲料，往往两年才长一百多斤。我们三四个放学回家的伙伴挎着筐子满地乱转悠，就觉得远处葱绿绿的一片必然有嫩草或野菜，实际上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稀疏散乱不起眼，只好再奔波到别处，往往是十几里路下来，篮子里的野菜却稀松了了。要是运气不错的话，遇上一片嫩草野菜密密麻麻，大家欢呼雀跃，庆幸伟大发现和胜利。
    夏天割草就更具有戏剧性。钻进密密挨挨的玉米地里，寻觅到纵深地带，一般人迹罕至的地方都有好青草，割上满满的一大筐子，坐下来小憩还挺美滋滋的，谁知想把草运回家就犯了难为，背不动这许多草。几个小伙伴采取合作制，将草筐抬起来架上肩头，最后一个伙伴，往往是最有力气的，他坐在地上，先把草筐子挪到双腿上面，咬牙举至肩头，我们在肩扛草筐的状态下小心的用一只手帮忙往上提一下，他就从地下站起来了。大家咬着牙弓着腰，一路蹒跚急急忙忙往家走，即使再累也不敢放下来休息，因为没有人再帮助你把草筐子再放到肩头上去。把青草送到生产队的饲养室过秤，一般也能挣上五六个工分。
    秋天遍地的庄稼次第成熟，学校也放秋假了，我们呼朋引伴地到生产队已经收获过的庄稼地里“拾秋”，中午一般也不回家吃饭，挖个浅浅的圆形土坑，沿着土坑周边用大小均匀的土块垒砌尖顶空心的土窑，挑拣一堆枯枝架起火来猛烧，直到把那些土块都烧得通红。这时候再小心翼翼地把烧红的土窑从最上面捣下十去几个土块，正好铺在土坑的最底层，再把挖出来的地瓜一个个放进土窑里，然后用镢头将土窑小心得捣碎坍塌，使那些烧红的土块覆盖在地瓜上面。最后一道工序是把土窑周围的土培到土窑上面，用脚踩踏结实。静静的等到约莫半个小时，鲜土上面热气升腾起来，这时候土窑里的地瓜就熟透了。慢慢的扒出地瓜，奇香扑鼻，非常好吃：这是任何烤地瓜都不能比拟的“闷地瓜”。
    生产队长看不见的时候，模仿大人“烧豆子”吃。从地里挑拣一大抱叶落殆尽已经熟透的大豆棵，大豆秧已经干枯，豆荚饱鼓鼓的就要蹦出来。放在一块比较干净平坦的地方，点燃豆秸，熊熊的火焰熄灭以后，用斗笠扇干净余烬草灰，满地金黄焦脆的豆粒，炸腰挺肚的十分诱人，吃起来又香又甜，只是吃的人两腮和嘴巴尽是黑灰印渍，就像花猫的胡须，十分滑稽可笑。
    秋尽冬来，严霜三匝，所有的树叶落尽，野草也枯萎了。我们用竹耙在田埂地头搂草，背回家做一冬天烙煎饼的柴草。累的时候就躺在干净明亮的野地上遥望蓝天白云，讲述从大人那里听来的鬼怪故事。冬天的清晨十分寒冷，天上的星星还没有隐退，黑魆魆的村庄里一片静谧，我们背着粪筐子踏冰踩雪，两三人为伴拾粪，撵得满村的狗汪汪叫唤，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们把粪便交给生产队，也能挣两三个工分。
    野孩子一样的生活就这样波澜不惊地周而复始，直到一九六九年底我去县城的中学读书，这样的日子才告结束。放假回家就到单身的下乡青年（外号烂鱼头）那里借宿，继续演绎诸多“传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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