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健博
现在如果有人跟你说他是个诗人,你会想笑吗?
实在不好意思,我确实没憋住,前些日子去湖南体验生活,当地一位政协文史办的副主任负责接待,我看着他递来的名片上写着“诗人”两个字,没憋住偷笑了一声,主席聪慧过人,察觉出我的笑里有不敬之意,搓了搓瓶底般的圆框眼镜面露愠色,若不是后来聊得比较投机,恐怕此次行程将会因为我这一笑而徒增不少困难。
同样,如果有人跟你说他是行为艺术家,抽象画家,演奏家,你恐怕都会有类似的感觉,郭德纲的相声里就经常拿类似的称谓开玩笑,自称自己是军事家、文学家、艺术家,观众听后都会迸发出会心的笑声,究竟为什么笑不便深究,一个称谓竟能引起大多数人的共鸣,自然有他的道理。但如果有人跟你说他是二人转演员,河北梆子演员,甚至是吹唢呐的,我们不但不轻视却反而多了几分尊重,原因何在?
我并不是不尊重那些艺术家,相反,由于我所从事的行业在老百姓眼中多多少少也跟艺术沾边,反而对他们的了解更深一些。以画家为例,画家的工作绝不像大家想象的随手拿支笔涂两下就是一幅作品,至少我认识的画家,几乎人人都是世界美术史的专家和美术作品的鉴赏家,博览群书学通古今,绝非浪得虚名之辈。某次与一位画家朋友参加饭局,席间一位土大款听说是画家,面露不屑之意,言语间颇多轻视和嘲讽,画家不以为意,处处避让恭谦。酒席结束,土大款特意驱车带我们去他一个朋友的私人展馆,名为鉴赏实为考验,据称展馆的主人涉猎广泛,收藏有多件落于民间的稀世珍宝,木器瓷器古画应有尽有。初到展馆确实吃惊不小,上千平方米的展馆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玩字画。主人不乏得意地请画家稍作点评,没想到画家不但点出主人的收藏绝大多数为赝品,而且还非常详细地阐述了判为赝品的原因以及每件赝品的制造工艺,有根有据有力有节,直说得土大款和主人频频点头擦汗,顿时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走的时候土大款非常客气地将我们送回了住处,还送给画家朋友一份厚礼,要求日后联系。画家后来告诉我,当时他说的都只是最基本的判断方法,若再深究恐怕主人晚上该睡不着觉了。
说这个故事是想说明,在这种环境下画家们想要创作一幅让同行称道的作品,需要花费多么大的心血和精力,而一旦有了成果,在如今艺术品市场繁荣的环境下,庙堂艺术家的这些付出,好歹能得到丰厚的经济回报,一幅画在拍卖会上能拍出几千万的高价,一张交响乐的门票能卖出上千元,就算其中最清贫的诗人,作协组织采风也要住星级宾馆吃好酒好菜,同样是付出,那些民间艺术家呢?
我曾经在河北某县城碰到某家大办白事,请来当地县剧团的演员在家门口搭台唱戏,全村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大热的天,演员全套装裹勾着脸坐在人家门口,足足唱了将近两个小时,韵味十足板眼别致,略有研究的便知没有20年的功底下不来。后来我略带冒犯地问了问演员的报酬,两个小时只有两百块钱。这还是县级剧团的待遇,更不要说那些在庙会广场走街串巷的民间艺人,一位老者吹了一上午的唢呐,还没有旁边穿着校服跪在那儿的假乞丐挣的多。恐怕他好几年也挣不够一场交响乐的票钱,但要是真把他跟交响乐演奏家同时拿到国外,你猜人家会觉得谁更代表中国?我们对他们的关注和支持,是不是有些少得可怜了?
真正的艺术不在于形式,而在于风骨。当艺术家们更多关心的是自己的作品能卖多少钱时,他们已经从艺术家变成了生产商品的工人,而那些出于民间的艺人,尽管报酬微薄,却能感受到他们的快乐,这才是艺术真正的魅力。
(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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