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少时歌谣：“梦到不祥，画在西墙，太阳一出，化为吉祥。”从前说得出，笑得起，什么梦经了这般打趣作践，多已先烟消云散了去。如今既托了健忘的福，醒来多已不大了然，便约略一二清晰者，亦存了杂芜和芥蒂，更少有可与人言者。我只是纳闷儿，梦里的自己竟是任凭尴尬着的平静！或是夜梦本身便是幽暗的多吧，既不见悦于梦里的自己，便是还不曾真正做到我命由我不由他的。将些幽暗拿出来晒一晒，以为警示，修行的路依旧还长！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红尘依旧从前颜色，不过笑我们自己吧。言下忘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无奈船过水无痕了，内心似还涟漪点点有无尽意……改冲一壶茉莉银针，馥郁缭绕间，仿佛旧时父亲长长呷了一口茶的满足，该是许久许久不曾梦到他的从前了！跟一起喝茶的孩子说：你们的运命都很好！言下亦似存了无尽意的，收了话头，再不言语。

晴日少风，林间散步，不消细寻轻拨，绿意跃跃于野，想到凤凰于飞，或许燕子也该行于野了。静听同行者断续说梦，莞尔！年与时驰，所幸我们还有自己的梦，虽去了年少轻狂的张牙舞爪，却添了三分随顺的心平气和。

由着梦的话题聊开了来，若有他生忆识者，或是过得忘川的奈何桥，却忘了喝忘川水煮的孟婆汤，遂勾起些兴致，说三段典故以佐谈资：

一者自是就近了三生石，取东坡《僧圆泽传》语：李源与僧圆泽相游青城峨嵋山，舟次南浦，见妇人锦裆负瓮而汲者，泽望而泣：“吾当为之子，……三日浴儿时，愿公临我，以笑为信。后十三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当与公相见。”源三日往视之，儿见源果笑。后十三年，赴其约，有牧童，扣牛角而歌之曰：“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呼问：“泽公健否？”答曰：“李公真信士。然俗缘未尽，慎勿相近，惟勤修不堕，乃复相见。”又歌曰：“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山川寻己遍，却回烟棹上瞿塘。”遂去不知所之。

二者书到今生读已迟：昔山谷第而就芜湖知州，年二十有六。某日午寐得梦，见一婆婆于某村供案前祭拜，案上一碗芹菜面香味飘溢，山谷竟自取食后回府，觉时菜香粒粒在口，隔日复梦，齿颊余味尤甚。遂循梦而往，历历皆梦中所见。相询婆婆，乃小女忌日，生前喜食芹菜面，每呼喊来食，凡二十六年不断。山谷惊诧，俱说前梦，引锁柜前，忽忆及锁匙所放，启柜往视，则历次赴考所作文章，一字不差。清袁子才得闻，叹为“书到今生读已迟”者。

三者传王阳明者：昔阳明五十而游镇江金山寺，得一僧房紧锁，似曾相识，乃五十年前老僧入定所处，肉身端坐龛中，面色俨然如生。侧壁有诗题曰：“五十年前王守仁，开门即是闭门人。精灵剥后还归复，始信禅门不坏身。”阳明怅然若失，咐寺僧为建肉身塔以祭。

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心心念念之所系者，究竟有限。万事皆有可能，世间事未得料者多而甚矣！先识得自身局限，始见得格局开阔。德者，得也，天之大德曰生。行到有功，春气之应也！

旧语“小隐在山林，大隐于市朝。”愚以为隐者，忍也！非忍无可忍，不是正果。话不投机尚能语者，其一人必隐而忍也。人之相遇，惟初见是好。如呼如吸，若隐若存，召之可来，挥之可去者最难，难在心意相通而勿以貌强合者也，便至亲至近者而有外乎？果有“桃花源”之惊艳者，无扰乎“春蚕秋熟，岁序依然，木落草荣，时令不失”的好。依《桃源历序》用心温良，以为戒！

昔人有谓失眠者，偏得一份不一样的经历，听风望月数星星，吾信而每有所得。今夜梦者，亦不失为中隐也，心心念念，山林市朝无以寄者，别开一生面情境，每故旧新识得以聚散离合，分明又一场人生盛宴，为欢几何！虽偶有隐忍寄居其间，幽暗往复，不知其花落多少，终不至昌黎《鳄鱼文》之约其“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也。惟自持以侍，静以相守，虽梦里不知身是客的不经，一一不离当下的真实。其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者，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