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久坐，也就不便敲敲打打，倒不是有多么痛多么难受，惟不得随意行止的束缚，便有了失去自由的感觉。从前也有，如今更加深切，并由此一路想过去，将来恐怕更多！既能执着于读书写字，自然也应该能够安住于会议，定要给自己告一段假出来，便颇有些矫情的嫌疑了。

如果不很计较，大抵也不影响些什么，照常吃饭睡觉喝茶走路读书写字做些杂七杂八的梦间或看云听风观雨嗅几口花的幽香，便又时时记起周作人笔下风过杨树叶疑似夜雨的情节，除去每天按时敷药服药偶尔抻拉复位变换了姿势翻书写字，一应生活照旧。倘老来的日子也只是这般的不尽如人意而已，那定是一场修来的安慰了。

6月1日，儿童节。听见小学运动会的声音，颇有些怀旧。

旧疾复发，早上洗头后直不起腰，勉强忙过大半天，下午拍片复位，回家卧床。

透过窗子，初夏将满的月光沉静而安详，有多少年不曾这么早坐到床上看书看月亮了，更像是老年生活里的一种境况，那些从前都去了哪儿里呢？聚会饮酒唱歌洗浴打牌吃人饭说酒话好不风光亦好不无耻。

不知为何更多的人只喜欢记得中秋月元宵月，却又为何张岱偏偏要写上一篇《西湖七月半》？大概也如了病痛一样的难得而深切的吧。曲黎敏说人要犯一百多种错误才会生出一种疾病。大抵错误永远抵不过病痛带给人的昭示，毁灭处怀新希望。

核磁时在在呼吸，怪声怪气嘈杂里几乎安然睡去。冯道诗曰：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苍雪诗云：荆棘丛中行放脚，月明帘下暗藏身。世间本没有什么重要不重要的事，在意了便事关重大，不在意了便云淡风轻。有人求名问神异，有人保身自隐居。有人漏夜赶科场，有人辞官归故里。若在意了内心的感受，怎样的境况都不出美好。

病痛可能是一种苦难，另一种眼光，亦何尝不是一句善意叮咛！于无声处的意味深长，尤其受用。我们多时会觉得无辜，只一味地想着看病找病治病去病，很少想到那始作俑者会是自己。我之于病如火之于汤，扬汤止沸莫若釜底抽薪，我执不存，病将焉附？这执不去，病焉能去？

6月2日，晴好。碍于形象，电话告了假。下午被探视，重新复位，敷药至微汗，药香清幽，有品茗的惬意。没人耗得过时间，于病痛，无常是个好消息。

读《钦哲文集》：“月乘菩萨说，一个人至少要证到菩萨初地，才能诠释佛经。”想着回身取笔标记时，被身子限制住，遂继续翻读。

佛有八万四千法门，德山棒、临济喝、云门饼、赵州茶，对于凡人病者，只消能带给他信心与光明，一切行为都不离菩提道，即使那是一句谎言，只消那初衷是善意的，无论本质和结果如何，都是佛经。

依《金刚经》所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那无疑说佛法修道都是一场虚空。蒋扬钦哲说，即使那是一场骗局和安慰剂，也是必要的安慰剂，必要的骗局。

病痛亦是一场骗局，以时间来安慰！

6月3日，一个人的下午茶。

多年以后一定还会记得这样一个午后，一觉醒来突然想去树林里看阳光。张岱《湖心亭看雪》写得极简：“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想来亦还有舟子童子侍应左右，似我这等真切独来独往者，仅一凳一垫一本一笔三两本书一支拂尘一杯热茶外加一份午后悠闲已显出些手忙脚乱，早去了看雪的兴致矣！

所幸蓝天白云鸟语花香一样都不曾少，清风徐来，任鸟儿互答嘤嘤成韵，蝴蝶翩跹往复花前，燕子高低穿云剪水，才知人之受困于躯壳久矣。

择一林间空地儿坐定看书，貌似清静处亦时有鲜活，像我们数息时觉知的心念，惟愈静则愈乱。先是飞蚊蚂蚁间或来仪，忽地一只旧时叫做“小咬”的小家伙大大方方就座于翻开的书页，摘了眼镜准备细细打量，不意竟迅速爬行而过，比起自然的生生不息，确已觉出些沧桑老气来！饶是拂尘在手，却已懒得招摇。世人多知六祖之“本来无一物”，我却尤其体谅神秀的“时时勤拂拭”。从来知易行难，说易做难。

就着午后林下清风慢品一口热茶，脚下草儿摇摇花儿摆摆，林间甬道上两位老人遛弯话旧些许陈年往事，园工往复运土浇水固枝培根，头上偶尔一阵飞机轰鸣，有多少时候我们还能回到当下。

6月4日，风乱吹。

夜梦里无数次醒来，亦无所记得。

照例药敷，饭后吃药，缓行开车至林间散步。微痛似有所加重，提前回到车上读书，听风过林间杨树叶唰唰作响。周作人文集提到谢在杭《五杂俎》所记：“白杨即青杨也，其树皮白如梧桐，叶似冬青，微风击之辄淅沥有声，故古诗云，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予一日宿邹县驿馆中，甫就枕即闻雨声，竟夕不绝，侍儿曰，雨矣。予讶之曰，岂有竟夜雨而无檐溜者？质明视之，乃青杨树也。南方绝无此树。”每读之忆之不觉莞尔！

昔板桥先生《墨竹图题诗》云：“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在我看来，物皆有声，亦皆不离世矣，未知先生听杨树声当做何感！

一个人坐在桌前时，不管有事无事心里都怀了一份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踏实。每独自面对草木葱茏，若不读点写点思点想点什么便觉出些无所事事来。才知掉在积习里太久，又太过为尘劳所羁绊，几乎把日日里的忙忙碌碌心无所止当成了人生的全部，很少关心或问一问我们自己，这就是我们想要甚至喜欢的生活吗？

我们穿西服系领带出入高档场所和些有头有脸的人见面甚或悄声细语以示亲切，众目睽睽下颐指气使甚或色厉内荏大声说着些言不由衷，便是一种价值和意义所在了吗？比起那些默默无闻，便是所谓成功的安慰了吗？

那么如今呢，躲在车里一个人看风景，像小时拳在窝棚瓜棚里看雨中田园的另一种寂静抑或生机。人生无处不可以开阔也！

6月5日，剪去三千烦恼丝，还是烦恼丝三千。

散步慢了有人等你，不消必要劳作，还会招来些问候；不消下厨烧饭，饭菜已端在眼前；中午乃至随意何时有人问询所需，家有喜事要宴请的还要提前征询宴请的时机，不开电视电脑不留言写字亦能心安理得。之于健康的人，得了病便更像是自然地弱势了下来，容许别人接近你的身体甚至灵魂，是知病可消人内心深处的傲慢浮躁。

躲到车里看书，困来睡，醒来呆，仿佛为世界所遗忘，心远地自偏的样子。

于病中是洞见，世间有你可也，没有你亦可也。倘有你时还是一种束缚甚至桎梏，不够光亮甚至暗无天日，那没有你时便如一场大病之痊愈，是释去了枷锁的自由。你去了，连天也变得更蔚蓝了。

尚有那么多人是富于同情的，肯于伸出一只小指拉你一下。有那么多是我们无能为力着的，才知自力更生如此简洁而有效，不只关乎生活质量，更有关生活的信心，乃至信仰。病中才知照顾人伺候人很难，而被人照顾伺候则尤其难。所谓设身处地，实属苍白无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子非鱼，安知鱼之不乐？许多时候我们是一厢情愿强加于人甚至强人所难着了。

6月6日，阴。难得自然醒来，已八时许。

人在无聊时可能真的会喜欢起购物？耽搁了一天，周一手机订的书昨天一次到齐，花去我一千多元。快递已轻车熟路，从前要自己去取，现在一个电话在哪里就送来哪里，有种善意溢在脸上，或是沾了书的光？也未可知。

《顾随全集》和木心手订八种封面珍藏版未必全看，新版《文化苦旅》亦不知何时会翻。西溪蒋坦与《秋灯琐忆》和源于唐诺的《重读》大抵只做一了解。《近在远方》和六六的《走着瞧》则一解无行的无聊。《打回原形》《先前的风气》《扣响命运的门》更像是激励与佐证，有自爱之嫌。而《设计中的设计》《艺术的故事》则实属平添一丝玩心，大抵是有些浪费了的。至于《小于一》《树，不在了》等其它几本，或要细看了才知。

药敷处过敏，遂停掉。夜里睡不安稳，无关痛痒。

6月7日，高考，果然又逢雨天。

车停开发区时，雨水漫过路涯。有车辆涉水而过，溅起的水浪冲上台阶，瞬间漫过裤脚，湿了鞋湿了脚，凉冰冰无所适从，有从前意。

我们有许多无聊无奈甚至痛苦焦虑的时刻，细究起来还不是太过认真！像小孩子玩着过家家的游戏里的喜怒哀乐。再过上三十年五十载，风烟俱净。

其实人生大可存一玩心，便不是为着高兴和快乐而来，也还是要高兴快乐而过，否则既对不起自己，亦辜负了他人。我们探讨学习工作生活的意义，并不需要以失去这样一种玩心为代价，即使老病死，若以玩心来看，或值一莞尔矣。

看到一朵蒲公英开成无数小伞，就像看到许许多多自己的从前，和许许多多未来的春天。我相信随着滚滚长江水流去的不只是哀伤，还有我们对于一切美好事物的共同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