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并不深切体会“开了一扇窗”的心境，朝雨初歇，天光渐白，忽地记起黄山谷的偈来：“说是还家未到家，水边林下旧生涯，昨夜月明云散后，西风一树木樨香。”

喝茶的好，不胜细说：夏感清凉，冬觉温润，最是冷雨敲窗无赖时，捧在手里，暖心暖意，再无聊的日子也便有了一丝生气。不记得几时磕碰过的，初时内胆小小裂纹，如今已悄然蔓至杯口，想起曾经碎掉的那一只，又一次的成住坏空。

几日不见，像是淘气的孩子，蒲公英黄灿灿的小花儿一粒粒草丛里蹦出，好端端的鲜活。同了年复一年去了又来的家燕，叫人心生踏实。初时的担心去了大半，虽然能开花的蒲公英和燕子一样的零星，几个挖菜的身影亦由着女人变成了男人，在着的便都是下一年的希望，便都是好。

地皮菜，初次听说、看到，两个女人的袋子已装得半满。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互相打趣：好吃，就是不好洗，得多透几遍，不然牙碜！除了为着看花复看花，翘首以待绿遍天涯的我，原来还有那么一些人看着季节，惦着这片土地。不管那惦记里蕴藏了几多如我看花一样的贪婪，总会怀了几分对土地的敬畏和温良的期盼，比不上乡下表哥那样守着土地修养生息的虔诚，亦不至于做些对不起土地的事来，自毁了于未来一份念想里的明媚。

我总觉得与土地亲近的人，才是最懂得生活，最真实活过的人，骨子里流淌着感恩和生机。很是怀念乡下从前夜不闭户的日子，枕在星光和虫声里，从容而安详。便是现在，乡下表哥家的门亦是不曾上过锁的，无论白天黑夜，有人无人。

人生有许多的初次、第一，记与不记似已无关紧要，需要时会一一跳在眼前。而最该记起的，又大多在我们的记忆之外，除了听人述说，已无从捡拾：那一生油尽灯枯，是谁帮我拭去了眼角一滴清泪，还我以最后的尊严？这一生又是谁的一双手接引我来到人世？第一眼里是清风抑或白云，欢喜抑或哀愁？第一口奶水是甜是咸？……

于我们生命最最重要的几个环节，差不多都是由着他人代替着来完成的，当我们有了记忆，能做些什么的时候，又差不多统统忘掉，甚至有时还会送去伤害！或许健忘和善变才是最真实的人性吧。

无法细数一些以集会的名义流逝的光阴，属于我的了了。京剧《文昭关》伍员的唱词里有一句“朝臣待漏五更寒”，大抵早起的辛苦，并非旧时居官的无聊。想来那时的庸官是入不得正史法眼的，亦对于现今这样一些有事无事大会小会的作为所不耻的吧，于是鲜有记载。不管科技怎样发达社会如何进步，只要一些人一些观念还在，总会给新不如旧，今不如古以口实，索性睁一只眼看花，闭一只眼养神的好。

每将“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倒背如流，却又总是不够确信于春水会生于江边，生于心上。在到处充满了陷阱和强迫的现实里，我们该怎样从容地生活？在看到了故事的结局甚至过程里的每一个环节，要怎样调整和放置自己的身心？参与其中，还是置身事外，抑或若即若离？在我如此计较着时，时光却并不曾一刻停止它的流逝。

在我看到我的时光被一点一滴悄悄流走时，亦正是我去除执念，培养耐心和忍辱时刻。我总是担心那白白流逝的无辜，却不曾想过如何让它长出新芽开成惊喜，那担心便是我的执念。于是在即将陷于这种困顿中时，我试着把自己交给内心，任其落花流水。渐渐的烦恼不再，浮躁不再，我看到自己和另一些人被坚固的钢筋水泥团团包围，这里的每个人各怀心事，思绪杂芜，如流萤往来风乱，不着边际。记起南朝梁人丘迟《与陈伯之书》的句子：“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一念起，天涯咫尺。

我的书柜里该存着两件物什，虽好久未见。一是薄薄的一本，耕耘先生的《安详禅》，一是源自寺庙法师亲录的一盒《大悲咒》，都是二十多年前一位我尊敬的长辈送我的。我亦始终把他视为我人生路上的一盏明灯，现实中，书页里，这样的明灯星星点点，遍布整个过往，每念及，在在处处都是温暖。唐寒山有诗云:“闲自访高僧，烟山万万层。师亲指归路，月挂一轮灯。”

寺院里常有朝暮课诵，我也有自己的课诵，那些曾经的从前和记得，断断续续，无声无息，无时无刻。我亦要学着把每一段无由的荒废当做一堂功课，一场修行：读书，抄录，写字，倾听，……静下来时，尚有那么多有为一一安好，如种子埋于泥土，当明媚大雨一样掠过心田，任它们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不管那果是红是黄，是酸是甜，是大是小，是多是少，只消它能提醒我，又一段好时光不曾白白消逝。抬眼处，风和日丽，夏花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