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检旧字，往事如烟，旧时炕洞里塞了一捆点燃柴草的烟，一把鼻涕两把眼泪外，头微微疼。原来念旧也不全是那么美好，些许痛楚心酸无奈尴尬，并不如了春梦轻意了无痕着，虽山长水远岁月匆匆，始终如影随形。

旧文读得多了，连带所出文字的那些人那些时光也有了些许的恍惚，常常将些旧时人情风物一一与现实加以参照比较，明知物是人非甚至物亦非物的，而况仅凭了些文字的只鸿片羽便将些欢喜向往寄情于自以为真实着的那时的美好本身也并不可靠着的，却依然故我。《牡丹亭》题记里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大致便是了。

人生所谓的意义，许多时候是这样，于自己是尚存了些许乐趣所在，肯于日升月沉间有所担荷有所执着有所沉迷，愿意将些眼前无聊无奈甚至艰难困苦熬成岁月静好，内心怀了于明天或仅是下一刻的期望，那期望里有活生生的春意盎然，却又说不出些子午卯酉的真切，确乎混沌着的才更接近了人生的真实写意，有苏诗“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的况味。若还要问些此中真意，早已“欲辨已忘言”着了。

于人则是还有些用途的，即使常常被呼来唤去，只消那被需要被利用被呼唤是出于为自己所认为值得的人的，甚或也并没有或不需要一个真切指向的施号者来唤起的本能的作为，比如扶弱济贫而不求回报，下意识去拉一下人的衣襟使之不至就要摔倒，大着声喊一个人你掉了东西，将些濒死的小鱼儿抛向大海，无意间踢开一块可能致人滑倒的石子，缓一缓停一停让拼命按着喇叭的车辆先行，随手关闭一盏可用可不用的灯，安步当车收获一眼春花烂漫，……都不失为点滴的人生意义。

春意才去了漂泊心思惭深惭浓着时，花尚未全开好的，夏的风已急切着要接手繁盛，仿佛我的青春年少才有了懵懂意的，堪堪已是中年。我们以为着的美好的事物，常常都是这般踉跄着的昙花一现，一个不留神便从此错过，逝水东渐永不回头。偏偏我们很少有活在当下的勇气和耐心，于是靠憧憬和怀旧捡拾些积攒些过气的或尚不知能否兑现的美好聊以自慰大抵便成了我们继续吃饭走路为数不多的理由和支撑了。

其实活着也并不需要求些什么理由的吧，一人一眼世界里的一隅逼仄一抹心思，放在时间的流里和地域的广褒中，便“万人如海一身藏”也还是有些奢侈着的。世道维艰，苟活已属侥幸，若还能被一些人事所遗忘如樗树因无用而独活，何其幸哉！

沐在并不如何温存了的春风里步行取书，阳光亦火热得慷慨，确有些初夏的味道了。

洗了脸去了汗翻《吴冠中画语录》，满纸温情，一室清凉。

《双燕》图是我喜欢着的素淡，好大一片春光安安静静，许你怀想念旧甚至将心思放飞，如了旧年许许多多看天发呆的日子，记起他的《横站生涯五十年》，复泡得一杯金骏眉的酽酽，静看《秋瑾故居》《墙上秋色》《山高水长》《草兮草兮》，闲听《春曲》《流逝》《忆江南》《长日无风》，……

为艺术的，他必是要爱极了这个世界，然后一花一叶一草一木一山一石一呼一吸皆不出身体发肤心念，触手点染无不活色生香，发于自然，又归于自然。

你一眼看过来时，便直看到我的心里了，从此便住在了我的心里，变成了挥之不去的另一个自己了。所谓艺术的生命，我是这样以为着的。

燕子该是踏上北归的路途了，在与不在，日子的不同原来如此鲜明。

缺少了艺术的生活，时光也并不停止流逝，但我知道内心的真切感受，是永远也说不清道不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