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水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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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秋练塞黑宋体梦李白蟾宫 |
算不得真正的读书人,至少是喜欢书的,却并不记得前日的“世界阅读日”。其主旨是向大众尤其青少年推广阅读写作及宣扬跟阅读关系密切的版权意识。若非亲历,便感受不到这样个日子有什么特殊,怎样的意义,更像是为着提醒莎士比亚等一些文豪巨匠大师们日渐远离了我们的。
除去中学历史课上像模象样地记了些时间纪年等,对于日子总有些不甚了了。如了当年高考试卷里将“教师节”的时间写成了 10月9日,并不代表我对于师长的不够尊敬,记不得“世界阅读日”也并不影响我对于读书的认同。前些年翻看南怀瑾先生《亦新亦旧的一代》,很为自小没有练就“三百千千”童子功而耿耿于怀,也很为“读书能使人渡过一些特殊时期”而首肯。曾有过的几段不经岁月,便是靠了于书里寻得些许安暖而慢慢捱过。不管雨季会不会再来,有一缕书香盈怀,于若隐若现里,总能辨得出眼前路来。
旧书里翻出一套“小说轩”,何时何地买来已没了印象,九二年江苏古籍和中华书局(香港)联合出版。其中何天杰《聊斋的幻幻真真》里有一篇《以诗疗疾的爱侣》,是讲《聊斋·白秋练》的,少时读简本白话《聊斋》,似是被轻忽掉了。
鱼精白秋练爱上商人之子慕蟾宫,因无法亲近而相思成疾,被母亲送进慕蟾宫的船上。应白请求,慕咏唐人传奇《莺莺传》莺莺赠张珙之诗:“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再吟王建《宫词》:“罗衫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丛。”尚未读毕,白秋练已“娇颤相和”,霍然病愈了。后因慕父拒婚,慕蟾宫复又“凝思成疾”,父被迫准与白相会。白为慕吟诵刘方平《春怨》诗:“庭前时有东风入,杨柳千条尽向西”,黄甫松《采莲子》词:“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才读毕,慕一跃而起:“小生何尝病哉!”
婚后白随夫北上,带了几坛旧居的湖水,每餐必沥少许方吃得下饭,家人每去南边都要稍些湖水回来。几年后慕父南边做生意数月未归,家里湖水用光了,白秋练日夜喘息,奄然而毙。临终嘱夫不要埋掉尸体,只每日三次吟杜甫《梦李白》诗,待湖水至,泡于其中,便能复活。慕依法救得妻活,并举家南迁。
找来《梦李白》二首,其一:“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其二:“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想来第一首更为贴切。
是因诗文进而爱慕书生,还是因书生喜欢上了诗文,或是两者缺一不可的相得益彰。《追鱼》《柳毅传书》《张羽煮海》……人与神的故事总能给予些现实寻不到的信心和安慰,而以诗疗疾,却是说到了文字的力量。尽管那诗并没有什么特别,确是契合到了骨子里,连同旧居湖里的水,与中医辨症施治和目下流行的心理干预同出一理。《三国志》注引曹丕《典论》:“(陈)琳作诸书与檄,草成呈太祖(曹操)。太祖先苦头风,是日疾发,卧读琳所作,翕然而起曰:此愈我病。”
文字于人,各有好恶,影响身心自不必说。有旧时熟识民歌,近年每听闻必心烦意乱,推之索之亦不明就里。联想日常每所见闻,世间万物无不可助人,亦无不可害人,旧时“刀笔吏”者即是。所谓开卷有益,益在字才是根本。既设立“世界阅读日”,亦当以所读之物为根本,习惯导引为辅助。惟书是好,方能“读好书,好读书”而蔚然成风。今之汗牛塞屋者触目皆是,然可读能读好读者,有几?
翁森《一瓢集》将读书之乐分为荡胸、澄心、澹缘、怡情、论文、励业、品诗七类。并有《四时读书乐》广为流传。我辈粗劣,难承大雅,若去了意义之幽深高远,读书,只将些人从酒桌赌局里拉回灯下,人群当少些许是非,家庭当少些许争吵,世间当少些许贪费,积小善成细水长流,久则石穿,何愁汇不成江海!
字,无论写给自己还是写给人看,都是一份良知。读,不管功用还是自遣,只在受益。有限的生命里,少造些废字,少读些垃圾,于人于己,都不失为善举。此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