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有些过遇不去，或是想着北方也添一分“秋尽江南草未凋”的喜悦，如爬上山顶，只看到半张尚未落尽夕阳的脸时的一声轻呼：“哦，还好！”今年的秋很是从容，不紧不慢着，让该熟的熟个透，该红的红到底，该落的落得自然，洒脱……这样的色彩斑斓，热烈不失恬静，绚烂不乏雍容，才更象我眼中的秋天。

没有骤降的冷雨霜冻，草木本色着自己的生命，亦回馈世间以妖娆，多姿。于水天空阔处，差不多的赤橙黄绿青蓝紫，叠起层层的错落，是画在苍茫里的生生不息，自然而宁静。即使终是要荒凉一段的，内心总是安好的，更容易接受的随顺着的，如了人生。

当年淘得一套《余光中散文选集》，不只源于《乡愁》的家喻户晓，可能更因为他已长成了老头。自然的老，总是充满着优雅，韵味。而老来的开明与智慧，则更加的风趣与意味深长。于是又陆续知道了钱钟书，南怀瑾，沈从文，季羡林，张中行，周汝昌，黄永玉，梁实秋，林语堂，虚云，星云，王鼎钧，木心……

这是些老了，还能用文字说话的人。娓娓道来，深情款款，少了年青时的意气风发，平添了看透人生的淡定从容。平和里蕴藏精深，敦厚中透着狡黠。那是集大苦于睿智的一点灵光，学问之外的情趣，一盏灯的温暖，照成另一片绚丽风景，一派自然人生，很是让人艳羡！

也许没人会信，我读这些文字，不是因了他们的名头响亮，德高望重，学问等身，想着“见贤思齐”，或是借一借名声，以示见多识广。当然，学生弟子之类是攀不上的，做个铁杆粉丝儿，或可因了惺惺相惜，而归入流派也未可知。虽然他们确是这样一群值得景仰，尊重的名家，大家。我的初衷，只是想看看，我所关心着的，这个世界上的事物，连同自己，在他们眼中，是个什么样子。换句话说，借一眼沧桑，看世态炎凉，观死水微澜，听花开声音。如果我足够努力，健康地活到他们这个年龄，或可了然于心，会意一笑。若没那个造化，便如夏虫读秋冬之旧事，算是补足了人生的四季，岂不快意！

我们看人生，不同年龄，有不同的感悟，境界。蒋捷《虞美人》说：“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不曾经历的，即使悟出些未来，总是不踏实的猜疑。惟过来人，水深火热蹚滚，脚踏实地活着的，才是真切可靠的。旧时有句话常在耳边萦绕：“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亦是不曾亲历，“老人言”便都成了耳边风。

其实人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可惜大多时候给些所谓的“正经事”耽误了，不是过于忙碌，便是生命太短。有了闲余，又要争是论非，长吁短叹。常常还来不及回味，便匆匆谢了幕。享受，更是一种奢求了。不是没条件，而是没了心情！这些已经长成老头的人便是不同，用同样长成老人的张爱玲的话说：“我的人生——如看完了早场电影出来，有静荡荡的一天在面前。”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享受人生的闲余，更可贵的，他们有心情，而且乐于享受这样一次——人生盛宴。

对于后来，他们也不再耳提面命，既没了那份精力，也是知道了那并不管用。只将些人生经验，感怀，付诸文字，留给有心的后来。知遇与否，世间的道理已写在那里。挖出宝贝，还是当成粪土，便是个人的造化了。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转眼又是百年。”

绚烂了这么久，这么深厚的秋季，在北方已是罕见。遇到了，便是一场美丽。如了这些老头，遇到一场美丽人生一样，都是值得珍惜的幸事。

喜欢这样从容的秋季，一如喜欢自然的人生。花开花落，草青草黄，自然的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