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人都没有名字

文/相山

前些日子，门房新来了位看门的老头。

看了一眼，竟然是老熟人，是我二十年前同楼而住的邻居。

他和我同姓。那时，我家住一单元，他家住二单元。他和我乡下的哥们还一块当过金客，挖过金子。人熟，名字更熟，就如炒面捏下的熟人。

我自搬了楼，十几年没见面了，他竟然来给我们看门房。

这个世界，不仅亲缘，有好多的缘分，都会不期而遇。

但是，人在越熟的时候，越容易突然丢掉熟人的名字。

下乡途中，单位同事突然问我，看门房的老汉叫什么名字来？我很惊讶，你不是也很熟吗？同事是个女的，脸儿一红，不好意思道，我想了半天，竟然死活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

我张口给她说时，竟然也想不起来了，王王王了半天，左思右想，就是死活想不起来了。他的名字突然间从我的脑海中神秘消失，如同沙尘暴过后，把我刚刚留在沙漠上的脚印刮得干干净净一样，没了一丝儿遗迹。同事就笑我，我以为就我犯这毛病呢，你也有这毛病了啊。

两个和门房都熟的人，就这样在一个瞬间，把人家的名字丢了。门房的长相模样，性格脾气，老婆孩子，说话特点，走路姿势，一堆影像文件内容都清晰地印在脑子里，两人都能说个一二三四，子丑寅卯，但唯一的，就是把文件的名称丢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眼睛一睁，门房的名字才嘣地回到了脑海。

遇到这样的事，很尴尬。相信好多人都有相似的经历。

更有离奇的，还有把自己的名字弄丢，找不回来的。

也是我一朋友，有一天突然给我打电话，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喂，相爷嘛，我是谁啊？我叫什么名字来？我险些笑喷，你这黑幽，也黑幽的太超级了吧，你叫什么你不知道啊？朋友说，真的，相爷，我要签一份东西，突然想不起自己叫什么了。

我把朋友的名字告诉了他。

手机里传来啪啪两声，听得出来，那是用手拍打脑门的声音。

由这事，我想到了人的名字的重要性。名字突然失忆，等于这个人在你的脑海里突然消失了。那一堆影像资料再清晰，也只是散乱的零件，而不是那个具体的人。以此推衍开去，假如地球上人人没有名字，没有符号，这个世界就返回纯动物时代了。就如人脱光了成群扑腾在大海里，他是谁，你不认识，他也不认识，看上去都赤条条的，没了高低，也没了贵贱。如同没有名字的羊群一样。所以，人没了名字，就没了脸面，没了尊严，没了名声，世界就没了善与恶，美与丑，正与邪，就会弱肉强食，任人宰割。再作恶多端，嫖风打浪，你想传他闲话都传不出去，你想把他弄的更臭，都弄不臭，损不到他的名声，伤不到他的皮毛，因为他没有名字，没有符号，你说再多的坏话，写再多的坏字，别人也不知道他是谁。

人活脸，树活皮。这脸，其实活的就是名字。
    孔子死了二千年，但他一直活着，因为他的名字一直活着。

普通老百姓呢？死了到重孙辈，基本就死僵僵了。因为重孙子再也不知道太爷的名字了。家里就是挂着太爷的相片，在重孙子的眼里也是陌生人，不知道他是谁？父母若说是你太爷，还是等于没说，这“太爷”一名，只能在私家小院重孙辈中有效，出了院子，出了乡，出了县市，再说太爷，谁知道呢，太爷是只鸟。

所以，有功名的要扬名，扬的就是名字。你当了大官，成了名人，为国家做出了杰出贡献，或者突出成绩，上级的奖状上，功名录，志书中，如果只贴你照片，不写你名字，那你绝对不会流芳百世。因为相片总要退色的，名字才是永恒的。后人能记住你的名字，但记不住你的相片。

你看，中国千年流传的成语，不论是名垂青史的，还是名噪一时的；名列榜首的，还是名落孙山的；名正言顺的，还是名誉扫地的；名扬中外的，还是名不见经传的，记住的都是你的名字，而与你的模样美丑、胖瘦高矮、岁数大小没有任何关系。那些为革命捐躯的无名英雄，无名烈士，你只能到纪念碑前献一束花，叩一个头了，但你不知道，那一束花，那一个头，是献给谁的，叩给谁的，因为你不知道他是谁。

做了恶的要埋名，埋的也是名字。埋了名字，那个肉身才会安全。如果你行了恶，名字又被世人记住，那才叫臭名昭著，鼻脸丢尽，辱没祖宗，遗臭万年了。比如秦桧，死了八百五十多年，孩童们翻开书本，那尸体，还臭气难闻啊。
    可见，人的名字，不仅仅是一个符号，作用天大矣。

老子在《道德经》中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意思是说，大道真理是可以描述的，但描述出来的，一定是特指的，而不是真正的大道。无论人、事、物，都可以赋予一个名字，但最后它的名字一定是特定的，符合它自身命运的，而不是其他的“常名”。

老子在《道德经》中进一步阐述说，“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意思是说，古往今来的一切人、事、物，只有他们的名字最后能保留下来，让后来的人们可以从他们的名字中，看到他们的命运。我凭什么知道众生的命运呢，就因为人人有名，道理就这么简单啊！

（2013年2月19日于厚德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