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相山

    周末溜街，见一警察挡住的哥，检查执照，把东西拿出来。的哥翻腾了半天，拿不出东西，说，东西忘家了。警察说，敢情是没办东西吧。的哥说，东西真有，真忘家了。警察不信，没东西，违章，罚款。的哥说，饶了吧，下次不敢。警察不饶，要开罚单。的哥急了，你就把我当东西丢了吧。警察说，说的轻巧，我检查的是小东西，没检查你这老东西。的哥翻脸了，检查东西就检查东西，你咋骂人呢。警察说，拿不出东西，还有理了，饶你，你算啥东西？的哥慢吞吞地道，我啥东西？我也不晓得，反正在你眼里还算东西，你呢，身为人民警察，还张口骂人，在我眼里，你真不是个东西！

    过去了，耳边还响着的哥与警察的对骂，初听，乃乡野痞子的粗俗之语，细品，两人说的是文化，骂的也是文化，把“东西”文化用到了极致。即用东西说了物，还用东西骂了人。活脱脱就是对《辞海》“东西”一词的生活阐释。

    东西的本意，专指方位。《楚辞》“水波远以冥冥兮，渺不睹其东西”。有了东西二字，中国古人观测世界的地图就绘出来了。面南而立，面为南，背为北，左为东，右为西。既上南下北，左东右西。天下衙门朝南开，最佳的风水，莫过如是。不像西人地图，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只有面北而立看，地图上的方位才与实际一致。但我们看地图，总不能像孙猴子吃长面，站在橙子上还够不着北样，非得面北。我看地图，就喜欢倒过来看。因为我的血液里已经融入了浓浓的中国文化。

    东西，是中国人给地球上一切物质所起的通用名。驴马叫东西，虫草叫东西，金银叫东西，人也可叫东西。总之，东西泛指一切物件。《南齐书·豫章王嶷传》：“上谓嶷曰：百年复何可得，止得东西一百，于事亦济。”物件怎么叫东西呢？即然能叫东西，为什么不叫南北呢？南北与东西一样，也是方位名词啊。再想，就觉得凡中国人，即便大字不识，也都是文化人。因为在宇宙间，没有中国人不认识的东西。张三问李四，那个叫什么？李四望望，不认识，但妙答，叫东西。你说他错了吧，没错。说他答对了吧，但答了等于没答。

    用东西指物，有两种说法。一是市场说。汉代全国最大的贸易市场，是长安的“九市”，这里临近渭河，水陆交通便利，这个巨大的市场聚集了天下的财物，有象牙，玉石，黄金，丝绸，漆器，铁器，牛马，毛织物，乐器，药材，香料，奇禽异兽，等等，也云集了天南地北的客商。其中，六市在路西，叫“西市”，三市在路东，叫“东市”。由于人们常去东市、西市购物，物品也是东市、西市买来的，时间长了，“东西”这买卖场所就代指买卖的物品，再后来就扩大到代指一切物质了。二是五行说。南宋理学大家朱熹有个好友叫盛温和，此人亦是博学多才之人。一天两人相遇，盛手中拿一个竹篮子，朱熹问：“你去那里？”盛说：“我要去买点东西。”朱熹是以穷理致知研究学问的人，听了盛的话，很好奇，就想考考盛：“你说买东西，为什麼不说买南北呢？”盛说：“东方属木，西方属金，南方属火，北方属水，中央属土。我的篮子是竹做的，盛火会烧掉，装水会漏光，只能装木和金，所以叫买东西，不叫买南北呀。”

    因为在中国古代，把物体分为木、火、土、金、水五种，分别对应东、南、中、西、北五个方位。东方属木，代表一切植物，如树木、花草、蔬菜、庄稼等；西方属金，代表一切金属及矿物，如金、银、铜、铁、锡等等；南方属火，火只是一种热现象；北方属水，中方属土。由于水、火是没有固定形状，手里抓不住，身上装不得，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竹篮子盛火一把灰，为无用之物。而木（植物）和金（矿物）是最有用，最有价值的物品，于是，人们就用其性为木和金的方位词“东西”，泛指世界上的所有物体了。

    中国人买东西，不买南北。是由东西二字的本义决定的。

    “東”由木和日组成，甲骨文里的东字“ ”，画的是一个太阳从树林中逐渐升起的样子。《说文》：“动也。从日在木中。”舜徽按：“人早起则见红日由下而上，升动不已，因指其方曰东，东即动也。”这就是东字的本义和性质，象征生发、生机、生长、生气、活力。甲骨文里的“西”字“ 、 ”，画的是鸟巢形状。《说文》：“鸟在巢上也。日在西方而鸟栖，故因以为东西之西。” 小篆西字“ ”，则更在鸟巢之上添一曲线以为鸟形，表示鸟在巢上。“西”加东方之木则为“栖”，这就是西字的本意，指太阳落下的方向。所以，西字的性质象征收藏、收敛、收获、收成，利益。古人买东西，不买没有价值的东西。没用的东西，再廉价，也是花不来买的，而是买东西的生气，生机，生发之性。目的是为了通过这东西获得更多的东西，更大的收成、收获和利益，收藏之。无疑，东西二字，见证了中国是市场经济的鼻祖。谁若说，中国人不懂买卖，那就大错特错了。北京为奥运会而建的两大建筑，水立方和鸟巢，就妙含了东西二字的甲骨深意。

    那么，中国人为什么买东西，不买南北呢？得从“水火无情”说起。五行中，南为火，火主散失，主焚毁，主灾难，其性无情。北为水，水主流动，主泛滥，其性无义，也主灾。谁愿意惹火烧身，趟那洪水啊。所以，水火是不可买卖的。水火一旦能买卖，灾难就不可避免了。比如，军火生意，石油生意，是地球上两笔最大的水火买卖。按中国人的东西学说，这是最无情无义的买卖，是不可做的，做不得的。做了就有灾。现代战争，军备竞赛，大多就是为石油而战，为争夺能源而战。水，是生命之源，更不用说，它能买卖时，预示着我们生存的家园，早已生态恶化了。于是我们争水，抢水，节水，人工干预天气（欺天）。当人开始为水而争时，灾难还离你远么？所以，中国人不买南北，是敬畏自然，不惹水火，是怕引动水火的焚毁泛滥之性，只有让它安静，才不会给人间带来灾难。

    中国人骂人，也是骂东西，不骂南北的。

    拿“东西”开骂，最经典的有三句话。一句是“你算什么东西？”骂这句者，是给你留了情面的。因为不管你算什么东西，是驴是马，是猪是狗，你毕竟还是东西，只是人家看不清你，是君子，还是小人，是地痞，还是流氓，猜疑你罢了，并没有把你开除球籍。一句是“你真不是个好东西。”这句就定性了，不是好东西，自然是“坏东西”。但人家骂你坏，偏不言坏，而是骂你好，好的“真不是”。东西再坏，毕竟还是东西。但若骂你“真不是个东西。”这第三句的性质就严重了。你想啊，在国人眼里，地球上的一切事物，都是叫东西的，现在你在人家眼里，干脆不是东西，那你就在地球上失去了存在的价值。本来，人是血肉之躯，当然不是东西，可叫你不是东西，你却又恼羞成怒。这就是中国文化的妙处。人本来就是东西。老人是老东西，小孩是小东西，君子是好东西，小人是损东西。现在你非牛非马，非驴非猪，非草非花，非石非土，又不是人，你是啥呢，不是东西，自然就是“南北”了。

    南北有那么坏，那么损吗？南为火，在人为心；北为水，在人为肾。火主散，水主动。你的心像火一样烧了，散了，没了，你的肾像水一样流了，淌了，也没了。南北指没心没肾，无情无义。骂你不是东西，是骂你无情无义。

    人要成为好东西，就得顺其自然，道法自然，敬畏自然，扬东之生气做人，得西之收获生活，忌南之无情，讳北之无义。做个有情有义，敢作敢为之人。你的人生的价值才会实现。人若活的无价值，自然也就不是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