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我这儿治疗了三年的病人,恢复工作不久,又来我这儿,要求继续治疗。
我说:我想明确一下治疗的意义。
如果,你能够工作养活自己,能够区分自己的想法如何与现实兼容(而以前不行),你还需要心理治疗师干什么?
她说:是的,我欣赏我现在的思维,可我不喜欢现在的行为;我喜欢过去的行为,可我讨厌过去的思维。
她的话让我高兴不已,任何人的成长都是一个与过去说“再见”的过程。
如果说胎儿在母体里感受的是温暖、舒适的,那刚出生的婴儿的感受一定是多变而充满着动荡不安;如果说儿童时期是快乐而无拘的,那成人的世界就是艰辛而充满着磨难。
因此,固有的心理惯性总认为“过去比将来好”。有时候,即便是过去的经历并非是美好的,甚至是充满着暴力的虐待和剥夺的,仅因为它是曾经经历过的、因而就好像是能够把握的东西,相对于将来而言,它看上去是安全而可控制的。
病人的过去的思维就是一种现实与幻想的悖论的混合体:我是天真的,那管那世道的险恶!
因此,她过去的行为活脱脱是一个现代的唐吉柯德,拿着天真无邪的剑去刺现实世俗之风车,结果总不免头破血流。
但面对现实,发现,自己能够挣钱养活自己时,发现,更多的人能够接纳自己时,对于这种适应社会能力的获得带给她的却不是快乐。她说:我恨这个世俗的社会、恨自己现在的样子。
当她说欣赏自己的思维的时候,她是发现原来还有很多新的知识拓展了自己的视野,世界因此变得多姿多彩起来,而在过去,在抑郁的情绪的笼罩下和有限的认知理解范围内,世界是一望无际的灰暗与无望的虚影!
一个妇女拿望远镜看月亮时,发现上面有两个情人的影子,而一个神父来看时,告诉她,那是两个教堂的尖顶。
现在,这病人(现在已经不是病人了)已经知道,没去过的月亮上面,也许既有情人,也有教堂。
当她说我恨自己现在的行为时,她是指,现在的独立的“我”如何让内心的单纯与现实的复杂达成一致。
当我的内心与外界不能达到一致时,我当然需要治疗师的帮助--终身的。
但这,不仅仅是一个疾病的认识问题,也是所有正常人在成熟过程中需要面临的问题,更是一个哲学问题。
在此,内心的成长就与病人应该如何依赖治疗师联系起来了!
是像母亲哺乳时给予无微不至的关怀呢,还是像老师对学生一样更多的给予指导,还像想朋友一样促膝畅谈?
我说:心理医生的作用应该是一辈子的!
现实的治疗,可以有活生生的晤谈,可是,那些深入人心的交谈、那些发生在治疗过程中的幸福、痛苦、矛盾的场景,将会在一生中以活话剧的形式留存在双方的心里,反复重现,帮助并不仅仅限于病人,成长应该是双方的!
因此,一种治疗的终结是必然的!
弗洛伊德对“哀伤”一词进行过详细的论证,他认为,哀伤就是对失去的过去(客体)纪念的一种方式,而抑郁则是陷入对过去的回忆之中而不能自拔。
子曰:後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我欣慰,正是因为病人带着对过去的比较和思辨来看待自己的好转。
我们,
可以与过去告别。
但也要容许自己,
留下些许回忆。
哪怕,
这些回忆,
还带着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