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尽是读书郎
一 苏州網師园印记
有人说:苏州城,古韵犹存,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 在苏州旧城区,还真是这种感觉。
那年在苏州,我们住在南林饭店,服务员告诉我们,说这边是苏州老城区。一出饭店,果然看它到一家小酒楼,上面就挂着三个斗大的字“老苏州”;四周也都是老住宅,老庭院,典型的小桥、流水、人家。流水很小,水上有很多桥;桥也很小,小得只须大跨两、三步就走过了;房屋清一色的白墙、清一色的黑瓦,所以苏州老城区这幅流动的古画,在我的眼中就是一幅流动的水墨古画。
我们沿着流水往前走,有许多庭院,这些庭院建筑式样基本一致,也一律是粉墙黛瓦,有几家院门还是敞开的,其实我很想进到院里看看,但没得到主人的允许,又不好意思不请自进。好在院门是敞开的,可以从外面看到庭院内的大致装饰、结构。这些庭院应该有年代了,漆黑的双页院门上还有那个种叩门的大铜环,院内都是正屋加两边厢房,中间是天井,天井里有的是树木花草,有的是小型的假石山和盆景;有的院门外蹲着两只圆圆的圆鼓似的抱石,就凭这蹲着的原始雕花鼓状抱石就让人相信,这些庭院的年代已够久远了。

我比较偏爱黑白两色,尤其喜欢那种像水墨书香的黑白建筑物,于是跟着这些粉墙黛瓦我们信步走到了一条叫“阔家头”的巷子。据说是因为清朝期间,在这里居住的大多是贵人和有钱人,因他们出手大方,花钱阔绰,故得名“阔家头”。现在的阔家头巷,白色的墙,黑色的瓦,平整的水泥路,看起来是一条非常安静、非常朴素、非常普通的小巷子,不知这里的居住者们,是否仍喜欢出手阔绰。
走进到阔家头巷深里,有两口水井,井边还有人汲水洗衣服。许多城市的巷子都有古代的名井,但大多都枯竭,只徒留虚名,像这两口古井仍能被人们汲水用水的已少之又少了。
我喜欢古井,遇到古井就想探个究竟,问洗衣人:这井是否自古就有?她说她也不清楚,反正她听爷爷说,爷爷的爷爷就是在这井中汲水。我想,也许她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就是汲这井中的水。我问她家中有自来水,为什么还要用井水?她笑了,指了指从井中打上来的水,说:“自来水哪比得上这井水,冬暖夏凉,你看看,这水又清又好。”
我探头去看那井水,真的,满满的两井水,清彻得可照人,丝丝水凉中仿佛还透出丝丝的水甜味,她说的没错,的确是沁人心肺的好水。
意外的是,井的对面还有一个叫“網師园”的地方。事先我们根本不知道苏州有个網師园,更不知道網師园就在阔家头里,是阔家头这一路粉墙黛瓦把我们引领到了这别一洞天。
網師园起始是南宋淳熙初年(公元1174),原侍郎史正志被罢官后隐居姑苏,筑一小园用来藏书,名“万卷堂”;侧边又建一花圃称“渔隐”。后清乾隆年间曾官任光禄寺少卿的宋宗元得此园,修整后作为奉母养亲之处,改名“網師园”。網師乃钓翁、渔人之称谓,可见宋先生仍是承了南宋史正志“渔隐”之原意,即喻为隐身退居江湖。
走进这渔夫钓叟的隐身之园,第一感觉是:小;第二感觉是:放眼尽是读书郎。
網師园是住宅式园林,它的占地以亩计算,园林占地8亩,后花园占地5亩。在这几亩地里有殿春簃、琴室、五峰书屋、集虚斋、竹外一楼轩、看松读书轩、月到风来亭、濯缨水阁、云岗、引静桥、梯云室、蹈和馆、撷秀楼、轿厅、万卷堂、小山丛桂轩,还有一湖小水和一石小山;也就是说园林中该有的,这里应有尽有,麻雀虽小,五脏一样不少。
这么少的地面,要安放这么多的簃、室、屋、斋、轩、亭、阁、岗、桥、馆、楼、厅、堂,水和石,所以它们都设计得小巧玲珑、精致紧凑,網師园可说是通常园林概念的一个浓缩版园林。
公元1932年,淞沪抗战期间,暨南大学附中部迁往苏州,附中部的部主任曹聚仁就把網師园作为自己的住宅,并让张善孖、张大千两兄弟还在这里借居了4年。其时张氏兄弟在园中养了一只虎,当然是一只幼儿虎,兄弟俩把虎当模特儿,常以虎姿作画。我想,张氏兄弟幸亏明智的是养只幼儿虎,如果养一只成年虎,就这园子的小地盘里哪够那猛虎的折腾,看看现在动物园里那开阔宽大的虎山就知道了,一只虎要占用多大的地盘。所以说,網師园的小就是容纳一只幼虎的规模。
这么小的網師园,为何我又说放眼尽是读书郎?“放眼”应该是在开阔天地里的高瞻瞭望,这个“放”字用在这小园里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但是我一走进园来看到的,就是满满一园都是读书少儿郎,这情景确实让我惊讶,让我震憾,于是那种必须“放眼”来看的感觉便油然而来了。
园中簃、轩、亭、阁、岗、水、石上,坐的尽是读书郎,他们有的背着双肩包、有的斜背书包,一人一位、一人一书,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高声喧哗,都是安安静静、聚精会神的看书。今天正是周末,也许他们是附近学校里的学子,也许他们是孜孜好学的读书人,总之他们就是我放眼看到的读书人。
园里的风是轻轻的吹,园里的树是轻轻摇,园里的水是轻轻荡,它们把安静、把宁静、把幽静奉献给这些读书郎。我突然感觉,这小小的網師园,风气是这么的独特,风景是这么的文雅,满园的少年們是这么的可爱、向上;人和物的融合就让园中有了最美的人文风景,人和物的融合就让狭小的园子有了开阔的视野,所以,我愿意用“放眼”来看,此时“放眼”,我认为是恰当的。
我到过许多名园,苏州有留园、拙政园、广东有可园和清晖园、扬州有个园和何园等等,顺德的清晖园那是明万历三十五年状元郎黄士俊初建的,称状元楼;扬州晚清第一园的何园,诞生了何氏赫赫有名的姐弟俩中科院士;但在这些名园、大园中,我没有放眼来看的感觉,因为它们园中没有出现过这么多、这么群体、这么自觉、这么如痴如渴的读书郎。小小少年读书郎,他们清澈纯净的眼中流露着对知识无穷的渴望,他们青春朝气的脸上,写满了远大抱负和理想。从他们习惯性的熟悉坐位,从他们习惯性的读书模样,看得出来园中读书,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不是一次的偶然现象,而是他们的常年习惯,习惯成自然,自然成风气、风气成景观。如果说網師园是一个浓缩了的园林精华,那么“放眼尽是读书郎”的读书郎们,则是網師园精华中的精华。谁敢说,这些读书郎中今后不会出状元;谁敢说,这些读书郎今后不会成为科学院士。
梁启超先生的《少年中国说》: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
苏州能在现代社会建设进程中领骚文化、领骚经济,这应该和苏州人自幼就喜欢学习读书戚戚相关。
烟雨毓江南,诗文韵苏州。生气勃勃的少年读书郎,你们让我对網師园有了特别的印记,多年了仍不能忘。
我放眼看到的不只是一个苏州园林,一道江南风景,而是苏州上下5000年流传的中华优秀文脉在远航,是江南上下5000年流传的中华优秀文化神韵在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