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色的微笑
(2024-02-02 11:19:10)余显斌
1
油菜花一黄,泊头市就黄了,天地也黄了,运河也黄了,一片明黄色。一片片花瓣飞落水面,飘啊飘啊,飘成一匹明黄色的缎子,随着水面波动着。甚至,运河两岸人家都被花瓣罩着,梦里一样。
英子家在运河边住着,门对着运河。
泊头驿站老了,古了,留在了历史中。可是,运河没老,很年轻,依旧水色青嫩着、洁净着,一路流过英子家门前,流向春天的深处,映衬着白云,还有天空的影子。
英子的船在明黄色中来去,在云朵上轻轻漂过。
英子在花瓣飞飞中带着洁净的微笑,如一朵油菜花。
泊头市一带的运河,据志书上说,在三国时代就已经有了。至于泊头驿站,则建造于明朝初年,朱洪武当皇帝的时候。驿站建起,就繁盛起来,一只只船儿,扯着帆,在运河上顺风而来,或逆风而去,都会在驿站前运河上泊下,然后,有瓷器、茶叶、绸缎等卸下,或者有当地土特产装上,运向远方。
当然,这里也有人下船,看景,吟诗,或吟“千家门对水,十里岸横舟”的繁华;或歌“轮舶辐辏,阛阓填盈”的兴盛。
这里就热闹起来,逐渐发展成今天的泊头市。
现在,这里的运河边当然人更多,多是外地游人,来这里看运河,看运河边的油菜花,还怀古。怀古是干啥?英子一笑,怀古就是怀古嘛。有游客故意逗她:“啥叫怀古啊?”英子注意到了,对方在逗她说话。英子的声音脆脆的,嫩嫩的。在运河边长大的人,每天对着水,嗓音被水润泽着,带着一种水的清亮和水的婉转。英子说话,声带如银子一样,有些游客爱逗她:“这里是啥啊?有哪些典故啊?”英子撑着船,一一说着。突然发觉上当,脸儿就红了,低着头撑着船,竹篙插入水中,咚一声,又咚一声。隔岸油菜花中,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四月的运河,将一幅画铺展开来,随着运河水流淌着,流淌在泊头市,也流淌在整个沧州天地间。
英子眼睛很亮,很清明,没有一丝渣滓。因为每天看着运河水,看着两岸花啊。看着水的眼睛,看着花的眼睛,当然是清亮的,是洁净的。
有人要坐船了,英子点头说:“请上!”
十三岁的英子说“请上”,或者“您上”。因为,英子是七年级学生了,很懂礼貌。
也因为是学生,英子撑船时间,就在周末。
2
英子的船在运河上轻悠悠地漂着。很多游客会坐着英子的船,顺着运河看花。泊头市一带人家,不,整个沧州人家,特别喜欢种花儿,尤其种油菜。到了种油菜的季节,他们忙碌起来,一个个在地里撒上油菜种子。到了四五月间,春风如箫音一样吹过沧州,吹遍运河两岸,油菜花就开始嫩起来黄起来。这时,细雨总是会适时而至。不知道是天地多情,还是风雨多情,明明在别处还略带清冷的风雨,到了运河,就柔了,就温润了,变得细腻多情起来。
花色经过一夜细雨润泽,悄悄地繁茂起来,蓬勃起来,将两岸人家遮蔽着,如遮蔽在明黄色的绸缎中。
运河水也黄了,是一种明黄色,纯净的黄。
这时,一只只船儿在运河上来去。
运河水清水柔,船也显得精致了,轻盈了,在水面上,如羽毛一样轻飘飘的来去。一个个游客挥挥手,船儿停下,撑船的女孩一笑,让游客上船。然后,竹篙一点,船就走了。一根竹篙,在一双运河女孩白嫩的手上,如有了灵魂一样,让船前进就前进,让船停下就停下。客人坐在船上,看着两岸的油菜花,还有花光掩映中的人家、小桥,以及袅袅的炊烟,仿佛走进了陶渊明的诗歌中。什么陶渊明的诗歌啊?这是沧州人书写的诗歌,是运河书写的诗歌。
这里,少不了放蜂人。
和别处一样,泊头市一带也有放蜂人。
这么好的花儿,这么便利的水路,不放蜂,简直有点心理不忍。于是,就有船来往水上。船上有一箱一箱的蜜蜂。蜜蜂从蜂箱中飞出,扇动着烟雾一般薄薄的翅膀,飞向远处的菜花里面去了,一只只飞走。然后,一只只又粉绒绒地飞来,钻入蜂箱里。
这里是人的山水田园,也是蜜蜂的山水田园。
一种很甜很香的蜜产生了,尝一点儿,舌尖都带着菜花的香味。如果调一杯蜂蜜水喝下,一天都有着好心情。
有游客离开的时候,总会买上一瓶蜂蜜,回家送给亲友。
3
英子家是放蜂的。这些年,政府动员很多人家养蜂。养蜂好,既有蜂蜜,还能美化环境,还不需要什么投资。因此,很多人家都养蜂。
英子妈妈在花事盛开的时候,会撑着船,带着蜜蜂,沿着运河来去。
英子很羡慕,也想撑着船,也想在运河上带着蜜蜂来去。蜜蜂是有灵性的生命,你不惹它,它就不会蛰你。妈妈告诉她,蜜蜂的刺连着身体,如果蛰了人,或者动物,使劲一扯,就会将体内的器官扯出来,就活不成了。英子见过一只这样的蜜蜂,和胡蜂搏斗,落在地上,扇动着翅膀挣扎着,不一会儿,就不再动了。英子眼圈都红了,她悄悄找了一张纸,将蜜蜂包裹起来,葬在院子的梨花树下。英子还轻轻地说:“小蜜蜂,你静静地睡吧,别想妈妈。”
后来,英子将这些写在作文里,语文老师读着,眼圈红了。
语文老师说,他流泪不是太娘,是感动了。
同学们眼睛也都红了,有的女生睫毛上挂着亮晶晶的泪珠。
妈妈不让英子撑船,因为,英子要做作业啊,要背课文啊,她也不放心英子啊。
妈妈撑着船走了,带着一箱一箱的蜜蜂,顺着运河水,一路朝上面走去。黄色的油菜花,弥漫着无边的明黄色,将整个天空都润染黄了,将运河都晕染黄了。妈妈撑着船儿走向黄色中,慢慢不见了。英子踮着脚尖看着远处,一片明黄色,和青蓝色天光相互渗透着,流荡着。她想,妈这会儿一定开始放蜂了,蜜蜂一定都在飞向花丛了。
四月的泊头市,一片润泽,青花瓷一样。
英子撑船,是在一个周末的早晨。
前一天,英子将作业做好了,笑着说:“妈妈,我作业做好了。”
妈妈回头道:“好的,去玩吧。”
英子也一笑,不去玩。英子挽起袖子,帮着妈妈扫地,擦桌子,洗碗,还给院子的韭菜浇水,还洗衣服。妈妈见了夸道:“我们英子长大了,懂事了。”
第二天一早,妈妈起来放蜂,准备叮嘱英子,早饭放在热波炉内。可是,英子房中空中,外面的船不见了,蜂箱也不见了。妈妈知道,英子一定悄悄去放蜂了。于是,妈妈就打了电话,电话通了,英子在电话里说:“妈妈,你歇着吧,我去放蜂。”妈妈担心英子不会撑船,英子会着呢,英子早已跟着光晨姐姐学会了。英子用一只竹篙撑着船,在运河上漂流着。泊头市早晨的阳光,在空中流淌,在油菜花上流淌,在运河上流淌,在英子翘翘的睫毛上流淌。
运河水过滤的空气很净,纤尘不染。
运河两边的阳光,奶油一样,甜甜的,润润的。
英子的船,带着十三岁的英子,在油菜花海中浮着,一路浮向清明洁净中,浮在青瓷一样的风景中。
4
泊头市四月是水润的,是花儿的世界,是水光的世界。阳光照在水面上,闪啊闪的,亮晶晶的。第一次撑船回来后,妈妈就放心了,笑着看着英子。英子也笑着,很是得意。以后周末,英子经常撑着船来往在运河上,带着蜂箱。远远的,光晨姐姐在撑船,带着客人来去,指点着各处的景色。光晨姐姐是旅游学校毕业的,没有留在城里,回到了老家,撑着船,开始带着游客来来去去看景。光晨姐姐忒能说,对运河两岸的典故,随嘴就能说出。她能说泊头驿站的历史,还能歌咏有关这里的古诗,什么“一簇戎戎市,清晨过泊头”,什么“万顷梨园花似玉,春来如海香醉人”等,英子知道,这些诗都是写泊头驿站的,写这里的繁华,这里梨果飘香的。
看见英子的时候,光晨姐姐笑着打招呼:“英子,你也放蜂啊。”
英子点头,还挥挥手,很佩服地看着光晨姐姐。她想,将来她大学毕业,也回来,回到乡村,也像光晨姐姐一样。
光晨姐姐知道她的想法后道:“你现在也可以带着游客游玩啊。”
英子担心,自己船上有蜂箱,游客会上船吗?光晨姐姐说,一定行,说不定有的游客想要体验一把放蜂人的生活呢。英子笑了,翘翘的睫毛上带着阳光的光晕,眨啊眨的。她有点不敢那样,可又悄悄鼓励自己,试一下吧,为以后大学毕业像光晨姐姐那样打基础啊。
她于是就带了游人,第一个是小女生,和她差不多大,也叽叽喳喳的,如鸟雀一样很高兴,眼睛里满是佩服地看着英子,看的英子心里轻飘飘的。
她还带过一个画家,画家是男的,却梳着一个小辫儿。
画家说,他就喜欢蜜蜂,喜欢田野和运河,还有油菜花。他坐在船上,拿着画夹,面对着运河岸边的油菜花,身后是一箱一箱的蜜蜂,嗡嗡嗡地飞进飞出。画家拿着笔,在画夹上飞快地画着,不时地抬起眼看一眼水边花色,还有花色中的人家,点着头赞叹着,头上小辫晃动着。一只蜜蜂很顽皮,飞到他的头上盘旋着,他左躲右闪的,匆忙中用手里的花夹去拍。英子忙说:“别拍,蜜蜂不蜇人的。”可是,那只蜜蜂还是被拍落在船板上。
英子呀的一声,忙走过去,俯下身子,看着蜜蜂。
蜜蜂受伤不重,可能被震晕了,过了一会儿,弹弹翅膀,朝前趴动着。英子将头贴在船板上,鼓着腮帮子轻轻吹着风,仿佛在给蜜蜂双翅助力一样。有一次,一只蜜蜂飞不起来,在地上趴动着,妈妈就是这样做的。蜜蜂借助着英子吹的风,继续朝前趴动着,如飞机飞离甲板一样,终于展开如烟的翅膀,飞到了空中,转了一个圈儿不见了,消失在视线里。
英子松了一口气,看着远处笑了。
画家也长长吁了一口气,也跟着笑了,拿着画夹飞快地画着,画着什么呢?英子不知道,她在撑着船,朝着远处的天边撑去。远处,也是油菜花,沿着水边延伸着,如给运河镶了两道花边。
5
至于英子卖蜂蜜,是第二年春季的时候。英子的船上,不只带着蜂箱,还带着蜂蜜。这时,因为画家一张名叫《运河女孩》的画,很多人都知道了,在泊头市运河上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撑船放蜂,还将脸贴在船板上,鼓着腮帮子,给受伤的蜜蜂吹气助力。
光晨姐姐首先在网上看到这张画,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道:“这不是我们的英子吗?”
村人都知道,英子成了名人。
很多游客来,都会坐英子的船。英子周末就忙碌起来,撑着船,带着蜜蜂,在运河上来去,蜂箱边,是一瓶一瓶蜂蜜。看见客人,她总会笑着道:“叔叔阿姨,请买一瓶蜂蜜吧。,味道很好,很清醇。”
很多客人都笑着,很多都会买。
英子数着手里的钱,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她的笑容被油菜花映衬着,一片洁净,清白。
英子数钱的照片也上了网,很多人评论说,《运河女孩》里的女生,小小年龄,看见钱时,高兴得花骨朵一样;也有的说,小女孩还会做生意呢,凭借着一张画推介的名声,推销起自己的蜂蜜。
光晨姐姐找到英子道:“英子,以后不要对客人说‘请买一瓶蜂蜜吧’。”
英子睁大大大的眼睛道:“为什么?”
光晨姐姐说,那样说,有的客人碍不过面子,不得不买,英子就有推销货物的嫌疑,不好。光晨姐姐建议,英子应该说,“叔叔阿姨,喜欢蜂蜜的请买一瓶吧”,这样游客才高兴。英子听了,笑笑道:“谢谢光晨姐姐。”
英子没有再推介蜂蜜,在菜花漫天中,她撑着船,船上有蜂箱,还有一瓶瓶蜂蜜。有客人问卖不,英子笑着很干脆地说:“卖!”如果客人不问,英子坚决不说蜂蜜的事情,甚至光晨姐姐教给她的话也不说。
英子爸爸妈妈有点糊涂,他们自己卖蜂蜜,没让英子帮忙卖过蜂蜜啊。再说了,英子也没在家拿蜂蜜去卖啊。
英子得意地说:“是周奶奶的。”
周奶奶也养着蜂,可是,家人在城里打工,没人卖蜂蜜。英子想,自己能帮着卖啊,自己可以将蜂蜜放在船上。妈妈听了,笑着看了英子一眼。做组长的爸爸更是得意地道:“我们英子真了不起。”
英子笑着,睫毛翘翘的,上面流淌着阳光。
光晨姐姐知道了,也笑着,还对英子翘着拇指,事后专门将这事发在帖子上,引起大家一片赞颂。听说,英子现在已经成了网红了。
成了网红的英子,在照片中撑着一只船,在泊头市的运河上,在四月的油菜花海中,微笑着望着远方。明黄色的天空,明黄色的大地,明黄色的运河,映衬着英子的微笑,仿佛也成了明黄色。
(余显斌,陕西省商洛市山阳县山阳中学3楼1号;邮编:726400;电话:13689143798)
余显斌,《读者》《意林》《格言》等签约作家,至今出版文集十九本,写作至今,在几百种报刊杂志发表文章两千余篇文章,《父亲和老黄》等二百余篇文章在各级征文中获奖,《知音》等七十余篇文章被各种高考、会考、中考以及其他考试选做考题。
本文发表于2024年2期《东方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