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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针花黄

(2023-08-24 22:32:09)
                        金针花黄

 余显斌

 

1

端午一过,山里草木就显得苍翠起来,一种清新,一种湿润,就缓缓地荡漾开来,晕染着整个小村,也透出一种绿意,一种绿莹莹的感觉,好像随手抓一把空气也是绿色的,青嫩的。绿色中点缀着一点点的黄色,是鹅黄,是黄花的颜色,点缀在人家的门前户口,或者沟边地坎。山里的人家惜地如命,见不得荒着的地,见了就摇头,就骂地的主人是懒汉二流子。因此,村子没有空地,黄花大都占据的是无法种庄稼的地方。

黄花是学名,在村子里,大家都不知道它的学名,都叫它土名金针花。

人有学名,也就是大名,也有小名。在村子,草木也是一样的,草木如人,没啥低贱的,当然也没有啥值得高傲的。

金针花的骨朵显得修长洁净,如一个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穿着黄色的裙子站在枝头,羞羞答答的怕得见人。夏季一到,风鼓鼓地一吹,一朵一朵就开了,如一个个怀春的少妇那样水嫩嫩的,很是耐看。

敏子的金针花开在田头地角,隔一道不宽的河就到了。

这些金针花都是男人财旺闲下来没事时去栽的。

财旺要去县城他表哥饭馆打工,临走前的几天里,专门扛着锄头到了地里走了一遍。敏子恨活儿,见不得地里有一个土坷拉,或者一块石头,见到就要敲碎,或者捡了石头扔掉。财旺不想留下一些农活让敏子干,担心她不知道轻重累着了,因此细细地把田头地脚都整平了,每一个土坎垃都敲得细碎,每一个坝豁子都砌好,然后还站在那儿摸着下巴端详一会儿,感到很满意,也能让敏子满意,这才放下心。田里种着的麦子已经青绿一片,一块田土一块田土地连接着扯向远处,一直扯到那边的山嘴去了。山嘴处有一座土地庙,被一棵棵大榆树包围着,榆树的丫杈上垒着几个乌鸦窝,乌鸦嘎嘎嘎地一片叫声能隐隐约约听到。田边地脚呢,都种上金针花,都冒出了修长金黄的花骨朵,没啥干得了。财旺看着这些庄稼,还有这些金针花,有些舍不得离开。他每次离开都是这样的,心里是一汪一汪的牵挂,就像河里的水一样。他骂自己,啥出息?不出去能挣钱啊?能让敏子看得起啊?为了赶走烦恼,他伸着脖子吼起了山歌来:“哎,什么子弯弯弯上天?什么子弯在大江边?什么子弯在长街卖?什么子弯在姐跟前……”这歌是村里的旱船歌。每年过年的时候,村里会撑旱船的。财旺会跟着唱两嗓子。财旺的嗓门儿洪亮,稍微带点沙哑,歌声在山里转着圈子回旋着。村子很小,歌声飘进每个人的耳朵,当然也飘进了敏子的耳朵。

敏子在猪圈边喂猪,她喜欢听这样的山歌,听到这样的山歌的时候,眼睛总是虚虚的,迷离朦胧的,眼睛望着远处,一直望着山的拐弯处,甚至更远,过了甲河,过了甲河那边的山道,仿佛看到一个人开着三轮车,嘟嘟嘟地走着,一路走在阳光下,走在清风中。

开三轮车的是货郎吴山。

吴山俊眉俊眼的,像哪个?如果也穿着白袍,再骑着白马,就像电视里的薛仁贵。

小村的很多职业名称都没有与时俱进,仍然沿用着几十年前的老称呼,譬如将医生仍然称郎中,将新娘子叫小媳妇,将沿路叫卖货物的不叫老板,叫货郎。每次吴山开着三轮车嘟嘟嘟来的时候,很多女人都会赶出来,喊道:“货郎,我要豆腐。”或者说,“货郎,来点茄子。”当然,也有的要醋,要香料,要别的东西。吴山都会笑着,一样一样寻着,算着价钱。没有的东西,就说对不起,下回再给捎来。也在这儿收当地的货物,譬如木耳、桐籽、金银花等。来的次数多了就成了熟人,有时货郎也会开玩笑,对想买镜子的小媳妇说:“嫂子,你还要镜子干啥?”小媳妇不知道啥意思,看着吴山。吴山呵呵一笑道:“大哥的眼睛就是你的镜子啊。”说得小媳妇红着脸,可是心里又甜蜜蜜的。然后,吴山的三轮车嘟嘟嘟走了,走向远处的山里,拐过山嘴不见了,只有一片阳光铺在路上。只有敏子站在树荫下,悄悄望着那边的山弯发呆。一只鸟雀突然噗噜噜一声飞了,飞过她的面前,她才猛地一惊,忙四边看着没人,悄悄骂一声:“死雀子,吓人一跳。”

那时,敏子还不是新媳妇,还是一个女娃子,还在娘家做鞋垫,就已经认识了吴山。

敏子那时十八九岁,也是端午前后,天气潮潮的润润的,一掐就出水的日子。那天,敏子背着挎篮到了地边摘着金针花,一边摘着一边哼着山歌。敏子的嗓子很好,像银子一样白亮亮的:“什么子红红上天?什么子红在大江边?什么子红在长街卖?什么红在姐面前?”

这种歌在小村叫《问答调》,一问一答,都是四句,一段一段地问着答着,可以唱几天几夜呢。敏子唱罢,刚准备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可还没张嘴,就被一个声音冷不丁地给接走了,接到自己的嘴里了:“太阳红红红上天,荷花红在大江边,辣椒红在长街卖,胭脂红在姐面前。”敏子悄悄回过头,看见一个小伙子站在地边不远处的路上,一脸的笑纹,很是得意的样子,是货郎吴山。

吴山住在黄家墩,离敏子家也就五十来里路的样子。黄家墩那地方,敏子曾经去过一次,路过那儿,一沟的活水,一坡的人家,还有一山的好桃花,朝霞一样铺展着,遮盖着人家和山路。

没想到,黄家墩还是出好小伙子的地方。

2

敏子特别爱吃金针花。

金针花长成花骨朵的时候就可以摘了,开水一烫,下锅就赶紧捞出来,这么娇嫩的花儿是禁不住烫的,会烂在锅里,成为一锅黄粥的。

烫过的金针花,薄薄地摊在竹席上,放在房子里慢慢地阴干,那颜色就像刚摘下来的,金黄亮色,甚至带着水灵灵的韵味。很多花儿都是这样,槐花摘了开水捞后阴干也是这样的。要吃金针花的时候,到竹篮中抓一把阴干的花儿,开水一泡,放在洋芋片中,热醋一烹,就是一盘,咬在嘴里咯吱咯吱响,很香,很脆,也很有筋道。

当然,木耳炒金针花,或者凉拌金针花,都很好吃。

吴山也喜欢吃金针花,那次到了村子已经是上午,正赶上敏子家吃饭,敏子爹就将吴山叫了一起吃。出门在外,也没人背着锅不是?吴山也没有客气,笑着来了,喊了大叔喊了大婶,吃着饭,吃着盘中的凉挑金针花,咯吱咯吱的,吃罢,看见敏子悄悄看着他,就一笑道:“敏子,还蛮好吃的哩。”

敏子脸儿有些红,笑着道:“不是好吃,是好吃吧?”后一个好吃,是说人嘴馋的意思。

敏子娘恰好出来,听到这话,嗔怪地笑骂敏子:“这女娃子牙尖嘴快的。”然后告诉吴山,敏子被他们惯坏了,嘴里随便,不要见怪。

敏子一笑,甩着长长的辫子跑了出去,站在院子里,悄悄听着娘和吴山说着话,问他家里有些啥人,问他多大年龄,问他有媳妇没有……敏子的脸儿隐隐有些发热,用手抚抚,有些烫手。院子的樱桃树上,树叶层层叠叠的,映得整个院子一片绿色,一对尖嘴子黄羽儿的雀雀儿在树枝上跳上跳下,互想啄着羽毛,不时地唧唧哩哩叫几声。远处山上有人在放牛,牛的影子和羊的影子时隐时现。放牛人的歌声传来,沙哑悠长,摇曳不断:“高高山上一树槐,妹在树下望哥来,娘问女儿望什么,我望槐花几时开……”

槐花早就开过了,只留下一树一树的青绿,罩着东边山,罩着西边山,罩着南边山,罩着北边山,将整个小村罩在绿色里。金针花才刚刚开,一溜儿一溜儿地开在地脚,开在田边。有的人家在门前空地边上,用青竹打一道篱笆,土一松,移栽来一丛一簇的青绿,端午前后,风一吹,雨一洒,就有金黄色冒出来,金针花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开始是小黄点,像鸟儿的嘴一样;接着如小指一般,一朵一朵,金黄金黄的。金针花在将开未开的时候摘:如果摘早了,花儿没有长足,可惜了;摘迟了,花儿全开了,香气散尽了,就没有那种清鲜鲜的味道了。

金针花长足的时候,村里的女人都忙起来,开始采摘着金针花。

她们一个个腰里挎着一个点篓,和米升差不多大小,用青青竹篾编的。一点篓摘满,倒在放在地边树荫下的挎篮里。等到将金针要摘的花骨朵摘完了,背着挎篮回去。

敏子也忙开了,也背着点篓到地里摘着金针花,回到家里做出各样的菜,用磁盘装了,爹爱吃,娘爱吃,村里的人也爱吃,吃了还夸:“敏子这巧手,以后不晓得哪个小伙子有口福。”有的小伙子在旁边吃了金针花菜,还想占着嘴上便宜,涎着脸开玩笑说:“谁?我哩!”

敏子脸红了,啐一口,说做梦哩你。

那次娘询问吴山家里的情况,敏子有的听清了,有的没有听清,等到吴山走后,将娘好一通埋怨,问娘干嘛问那么细致,就不怕人家嫌烦啊。娘笑了,看了敏子一眼,看着敏子很不高兴的样子,随口道:“不就是问问啊,有啥啊?”

敏子说:“你是在查户口啊?”

娘连声道:“好了好了,以后娘嘴放少一点儿。”

过身了,敏子又假做不经意的样子,问娘那天问了吴山一些啥,吴山咋回答的。娘忙着做针线,摇着头漫不经心地说,也就随便问问,能问一些啥。爹在一边不高兴了,放下茶杯道:“娃问你话呢,咋的还遮遮掩掩的?”娘就眯着眼睛笑起来,还记着敏子那天责备的话,回了一句道:“又怪我是查户口的,又想打听事情,我这做娘的难当。”然后娘说,货郎子屋里只有老娘和货郎子两个人,到现在还没有娶媳妇。想了想,娘又补充了一句,“小伙子二十一,比我们敏子大两岁。”敏子脸又红了,怪娘不该补充最后那一句,让娘不要到处张扬,别人听了会咋想的。娘说:“左不是右不是,我去做饭。”

敏子见娘真有些不高兴了,忙跑到灶房将娘推出来说:“我做我做,我给做一道金针花挑木耳,咋样?”

爹笑着喝着茶。

娘解下围裙递给敏子,拍了一下她道:“精怪,你的小心思娘还不晓得?”

慢慢的,村子人都看出来了,货郎吴山和敏子好着,因为吴山每次来的时候,三轮车就停在敏子的院子外,到了吃饭的时候,就在敏子家吃着,见了敏子爹喊叔,见了敏子娘喊婶。有什么新鲜水果啥的,都会捎一点儿。

村人都说,金童玉女,是一对。

敏子爹笑呵呵的,敏子妈也高兴得一脸的光。

敏子和吴山也悄悄商量好了,等到吴山再次来到村子的时候,就别遮着掩着的,就向敏子爹娘叫明,然后提亲。再然后,两人就结婚。敏子娘早已急了,一再问敏子了:“敏啊,啥时改口叫啊?总不能把你接回去了还喊你爹叔喊我婶啊?别人笑话的。”敏子回头一笑,告诉娘,莫急,快了。

娘听了,对坐在一边的爹点点头,两人不说啥了,去地里忙去了。

敏子走出院子,站在那棵杏子树下,朝着远处望去,一条水泥路从门前一路延伸出去,再延伸出去,就到了那边的山嘴,过了土地庙就看不见了。可是,敏子的心能看见,那条路一路远去,过了甲河大桥,再到那边山坡上,就是吴山的家。吴山现在在做啥啊?是在准备东西吗?吴山的娘自己还没有见过。吴山说:“我娘是菩萨,见着有喜。”

敏子问:“啥喜?”

吴山说,见了他娘以后,一年左右就能抱一个娃娃啊。敏子脸红了,骂一声脸厚。吴山伸手摸摸自己的脸说:“不厚,还薄着呢。”然后哎呀一声闭上眼睛,说自己的眼睛迷灰了。敏子忙掰开看,什么也看不到。吴山让她别离那么远看啊,那样就是一块大石头也看不清啊,要贴近了看。敏子就贴近了看,脸对着脸看,吴山的嘴就贴上来,就贴着了敏子的嘴唇。

敏子想到这些,悄声骂道:“脸厚。”

敏子想,啥时候来啊?

她甚至有些发急了,娘都一遍遍问了,问得敏子都急了道:“咋的,怕我吃闲饭啊?”娘叹口气,用手指指点着她的脑门儿道:“瓜娃哎,世上的事情七扭八歪的,谁能说得准啊。事情办了,我和你爹也就了了一桩心事了。”

敏子白白眼睛,心想,娘真的是没事找事愁着,铁板上钉钉的事情能有啥子。可是,铁板钉钉子的事情,有时说变还就变了,就让娘担心中了。当时山里还没有手机,吴山是托人捎来信息的,只有一句话:“对不起,嫁人吧,我结婚了。”

敏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绣着鞋垫,针尖一下子扎在指尖上,冒出一颗殷红的血珠。敏子用嘴咂着血珠,咂啊咂啊,好像永远也咂不完一样,就那样将指头放在嘴唇边,看着捎信人离开,看着捎信人走向那边的暮色里。敏子没有喊对方站住,没有询问吴山为啥这样说。敏子就那样坐着,如一段木头一样。头顶树上,山雀子叽叽喳喳叫得一片细密,一片繁闹。敏子咂着咂着,突然泪珠子一颗颗地滚落下来,滚在手背上有些烫人。她问自己,吴山不会是开玩笑吧?可是她又把自己的猜测推翻了,谁敢拿这话来开玩笑?为啥?究竟为啥?她反复地问着自己,就是弄不清。她劝自己,那人都那样了,自己何苦?人家把自己当泥巴一样,一下子扔了,自己为什么把人家放在心上?

她是这样想的,也准备这样做,可就是做不来,就是想哭。

娘问她咋了,她摇着头说没有咋。娘问没有咋眼睛咋就红了,她说迷灰了。她说迷灰的时候,就想起给吴山吹看眼睛的情形,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娘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嘴多问恼了敏子,连连说:“好了好了,娘不问了,娘不问了还不行啊?”

3

敏子在床上睡了几天。几天的时间,敏子瘦了一圈,眼圈都窝下去了。娘晓得原因了,就气得骂吴山良心让狗叼着吃了,一看就是一个坏胚子。爹更火,站起来准备去找吴山,用爹的话说,找一个说法,就他那怂样子,敏子看上是他的福分。敏子挡住了道:“爹,不闹好不?他不要我了,我还不活人了?”娘和爹相互看看,都连连点头说:“就是的,凭我娃要找他那样的人,一抓一大把。”

娘专门做了一碗鸡蛋汤,将几朵金针泡了,放进蛋汤里。敏子接过呼噜呼噜吃了,出了一身的大汗,浑身感到轻松一些了,也舒畅一些了。她告诉爹娘该干啥就干啥,别整天围着她转悠着。娘不放心道:“敏,你真好了?”她点着头笑了笑,真的好了。娘轻声道:“放下了?”她点着头表示放下了。娘眼圈红了,骂道:“那个坏胚子,再来的时候,看我咋骂他?”

敏子生气了,问娘有完没完,自己都放下了,她干嘛还一个劲儿地提。

娘忙摇着头,说再不提了。

爹在一边也埋怨娘,咋专门提娃的烦心事。

敏子看着爹和娘拿着农具,眼圈红了,泪水也流了出来,自己的事情,自己没有处理好,让父母操心受气,还要对自己陪着笑脸,自己这个女儿是咋做的啊?她告诉爹娘,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以后谁也不要提了,见到那个人别说话,啥话也不要说,别笑着招呼,也千万不要骂,就像不认识他一样。爹点着头表示理会。娘忙道:“不认得他,娘以后看见他就像看见一根树桩。”

她让爹娘放下这件事,自己却咋样也放不下。过了半个月后,一天起来,告诉爹娘,自己去同学那儿走走,有点事情问问。爹娘怕她每天窝在家里烦心,听到她愿意出去走走,都高兴地点着头,让去了好好玩几天,家里事情不要操心。

她没有去同学家,是去了她姨家。

她姨是远方姨,和吴山是同村,离得不远,过了甲河桥,再走两里路就到了。

在她姨那儿,她才晓得,吴山真的结婚了。吴山是不久前结婚的,娶的是同村女子,是一个残废女孩。敏子听了,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补问了一句:“哪儿残疾了?”

她姨指指自己的腿说:“腿,瘸了。”

她一时有些恍惚,心说,你傻啊?我敏子再差劲?还不如一个瘸腿女子,还不如一个残疾人?你甩掉我,就如甩掉鼻涕一样,娶一个残疾女子,不是埋汰我啊?不是说我连一个残疾人都不如吗?她的心里再次难受起来,七上八下地翻腾着。姨给她泡了茶放在跟前,她都没有注意到,仍然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姨也慢慢坐下来,坐在她的旁边,叹了一口气道:“那个女娃是个好娃,会挑花会绣朵,也会侍弄地里的活,这女娃喜欢上了货郎。这女娃痴,为了那小伙子,险些丢了命。”

这话敏子听到了,听到后敏子抬起头看着她姨。

她姨告诉她,那次货郎出去购货了,夜里没有回来,货郎的老娘病了。医生后来说,是急性阑尾炎,不是送得快,痛起来是会送命的。那女娃是邻居,晓得了,忙骑上自行车,带上货郎的老娘就向医院去,到了医院才想起来,当时心急火燎地忘记带钱了,于是,安顿了吴山的娘,接着又骑上自行车回去拿钱。回去的路上骑得急,在路的拐弯处撞上了车,一只腿就残了。

她姨说到这里,红了眼圈,长长叹了口气道:“那么好的一个女娃,一只腿一瘸一瘸的,将来咋找婆家啊?”

敏子听了,心里的怨楚消失了,就如潮起的水慢慢地退去了,甚至连细细的痕迹都消失了。她暗暗为那个女孩操心起来,一个女孩子家,年年轻轻的,心里该多难受啊?以后该咋生活啊?敏子的眼圈也红了,眼眶湿润起来。

货郎回来后,特意到医院去看女孩,看见女孩捂着被子抽抽噎噎地哭着,谁也不见,饭也不吃。货郎搓着手坐下来,低垂着脑袋许久轻声道:“小芳,你……如果你不嫌弃我,就嫁给我吧。”

女娃一家听了都不信,咋可能啊?这不是睁着眼睛尿床吗?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村子的人知道后都摇着头,也都不信,觉得货郎子一定是感到对不住女孩,脑子一晕说出这样的话,谁知过后算数不算数。姨说,自己听了也不相信,姨晓得吴山和敏子的事情,是敏子娘悄悄告诉她的,敏子有心上人了,就是你们村的货郎子吴山,都快成了,到时还要请你当姨的喝喜酒哩。姨一直在等着喝喜酒,没想到事情突然拐了一个弯儿。开始,她也以为吴山是随口说说,安抚一下小芳,谁知几天后听说,吴山等到小芳腿骨刚接好,就用三轮车带到旁边乡政府扯了结婚证。姨说到这儿,大概对自己没有早些将这事告诉敏子有些不好意思吧,解释说:“姨嘴笨,也不晓得咋说。再说了,姨怕见你哭成泪人一样,姨……就没给你说,你不会怪姨吧?”

敏子摇着头,表示不会的,她能领会姨的心,事情到了那样,去说又能咋样?反而尴尬,不如就那样装作不晓得。姨说:“娃啊,不要伤心,姨再帮着你打听一个。”

敏子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然后抽噎起来。姨也跟着红了眼圈,流着眼泪劝道:“娃啊,莫哭莫哭,我娃这样的姑娘,还怕找不到好婆家。”

敏子断断续续道:“姨,我是可怜他们两个。”、

姨愣了一下道:“哪两个?”

“吴山他们……都是好人。”

姨哎哎地点着头,连声道:“都是好人,好人,可惜了我娃。”

敏子这次来,拿着一个包,里面包着一斤金针花,本来是准备送给她姨的,可是临了改了主意,拿出来说:“姨,你替我送给他们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她姨接过东西,看着她,连声答应着,留着她吃饭。可她无论如何也不吃,说还有事,外面还有人等着她。然后,她扯脱姨拉着的手跑了出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沿路引来好多好奇人的眼光。她觉得在大路上这样不好,别人还不晓得咋了,于是索性跑进旁边的一条沟里,跑到顶里面没人的地方,坐在那儿抱着脑袋哇哇地大哭起来,哭得惊天动地的,仿佛孟姜女哭长城一般。孟姜女哭的是万喜良,她哭结束,甚至为啥哭都说不清。可是,她当时就是想哭,使劲地哭,哭了一阵子慢慢结束下来,心里宽展了亮堂了,好像阻塞的东西被一阵哭声也哭倒了一样。她呆坐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情绪,找到一片水塘俯下身子洗了一个脸,担心眼睛红肿着不好,还特意用冷水沁润了一会儿。然后,她拂拂额头的头发,慢慢走出沟,踏着一路的鸟鸣声回家了。

第二天出现在村里时,她脸上带着微笑,和过去没啥两样。

她爹她娘相互看看,暗暗嘘了一口气。

回家不久,敏子就嫁人了,嫁给了同村的小伙子财旺。财旺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再说了,赖皮二流子也有自知之明,不会掂着脸去敏子家求情撞一鼻子灰啊。

财旺地里家中都是一把好手,拿得起放得下。知道她喜欢吃金针花,结婚后特意将田头地脚都栽上金针花,笑着对敏子道:“敏子,跟着我,我让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有金针花吃。”

敏子听了也笑了说:“那样吃着,我还不吃得满脸黄,成了黄脸婆?”

婚后的日子就这样清淡如水地过着,平平静静地没有一点儿波澜。敏子也从一个女娃变成一个小媳妇,如一朵刚炸开的金针花一样一身清爽,一身洁净。财旺有时也让她上坡,但不让她种地,让她坐在地畔子前边看着自己种地,看着自己薅草。村里的地都是沙子土,半土半沙的,时间长了会板结的,硬得铁壳一样,薅锄下去,地面一个白茬。这样的地村人说要养,养好了才能种。财旺是养地的一把好手,别看年纪不大,他经手的地都泡乎乎的发面馒头一样,一脚踩下去一个窝,还能不长庄稼?财旺养地的办法很简单,可是别的年轻人做不来,看着只咧嘴,说财旺和地前辈子有仇,今辈子才这样。财旺首先将板结的地掏出一条一条几尺深的沟,土堆在沟边。然后将猪粪背到地里,倒在沟中,或者将庄稼的秸秆用铡刀铡了,送进地沟中,再将沟边的土盖在上面。下过几场饱墒雨,埋在土里的猪粪和庄稼秸秆就发酵了,一早起来,地面上冒出缕缕的白气,随着白气飘出的还有一种猪粪气味和秸秆的气味。这块地随后就养好了,变得泡乎乎的,一锄头下去半尺深。种下的庄稼绿乎乎的,包谷杆子胳膊粗,麦穗沉甸甸的。

敏子有时陪着财旺,不好意思坐着,再说在娘家做惯了的,咋能不动手呢?她要抓粪,或者挖地,财旺咋的也不答应,两个人的地一个人轻轻松松做着。财旺随手搬一块石头放在前面不远处,擦净了,让她坐着。财旺朝着手心吐一口唾沫,开始挖地,挖一会儿,抬起头望敏子一眼,笑一下。敏子脸红了,笑着问他:“望啥哩?”

“好看嘛!”

“丑哩!”敏子用手搓着脸说。

财旺故意端详一会儿她,摇着头一本正经地说:“真丑哩,比一朵嫩嫩的金针花还丑。”

敏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这个实诚人说起笑话来也蛮逗人的。看她笑了,财旺更高兴了,好像拾到一个金元宝一样,扯开嗓子吼起山歌来:“妹在院中摘黄瓜,哥在外面撒土巴,打掉了黄瓜花啊,打掉了公花不要紧,打掉了母花不接瓜,回去怕爹娘骂啊。”财旺的声音很粗也很野,在山沟里飞出,远远地飘开来,一直飘到了天上,和白云纠缠在一起,飘啊飘啊,一路飘远了,飘到了山顶的那边去了。敏子的眼光追随着那片云也飘啊飘啊飘远了,飘到了山的那边,飘过了甲河,她的眼睛里又汪出一层水意,不经意地流溢出来。财旺见她不说话,见她有些走神的样子,忙问道:“咋的,敏子?”

敏子忙说:“眼睛迷灰了。”

财旺听了,忙扔了锄头跑过来。敏子揉揉眼睛一笑说:“好了。”说完,她再次抬起头望着远方,过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金针花要开了。”

财旺也点点头:“是哩,金针花要开了。”

                                    4

金针花一开,整个村子就浮荡着一片花香,淡淡的薄薄的,袭扰在人的鼻尖和心上,甚至晚上睡着了,金针花香都会进入梦中。敏子梦中看到金针花开,听到山的拐弯处响起嘟嘟嘟三轮车的声音,然后吴山就出现在她的面前,笑着说:“敏子,咋的,不认得我了?”敏子脸就红了心就跳了,她心里隐隐觉得这样不好,对不起财旺,财旺对自己恁好,自己咋能悄悄撇过他去见吴山啊?敏子这样想着的时候,身后传来叫骂声,是财旺的,财旺拿着一把斧头恶狠狠地赶来,嘴里喊道:“狗东西,我杀了你们两个。”敏子急了,抓着财旺的手喊道:“我没有,我没有……”她醒了,是财旺摇醒的,问她咋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她摇着头说没有,真的没有,然后如一只猫咪一样钻进财旺的怀里睡着。财旺用手轻轻地拍着她光溜溜的脊背,如大人拍着一个毛孩子一样,她的泪突然就涌出了两窝儿,暗地骂着自己,敏子,你一定要对财旺好,不能再想那个人了,不然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娘来了,也悄悄叮嘱她,身在福中要知福,要痛惜自己的男人,要晓得过日子。娘说话的时候,虽然没有说透,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可是她听懂了。她说:“晓得,晓得。”娘这才放心地回去了。娘家距离这里不远,一家在村头,一家在村中,喊一声都能答应的。有时,娘家做了啥好饭,娘站在门前喊一声,敏子两口子就来了。有时,敏子家有客人了,也站在门前喊一声,娘和爹就来了。财旺却不喊,一定要到老丈人家去请,敏子说他这是无事找事,财旺只是嘿嘿笑着不说话。晚上上床后才说她不该:“长辈啊,咋能站在门前喊?”

敏子噘着嘴唇说:“你孝敬,我不孝敬,好了吧。”说着,一个身子挤进财旺的怀里。

窗外,月亮明晃晃一片,虫儿的叫声伴着金针花香沁入房内,将房内到处都晕染出一片宁静,一片清香,财旺说:“金针花能采摘了。”

“嗯!”敏子用鼻音腻腻地答应着。

采摘金银花的时候,村里的人,尤其是女人,一个个都开始忙碌起来。大清早的起来,踩着露珠,趁花儿正水灵的时候一朵朵地采下,背回家里捞好晾干,摊平放在阴凉处。货郎子吴山也就开着他的三轮车上门了,专门来收金针花的。

过去的金针花没有现在吃香,只是村人自己做菜吃,或者来了客人做下酒菜,如果多了,就会烂掉,没有地方卖啊。金针花能卖出去,卖出好价钱是最近半年,卖到了镇上。镇并不远,也就是四十多里的路程,在甲河的下边。甲河一路流淌,到了下边,和青草河合并在一起,就变得一片水光浩荡起来,流经镇子的外面。镇子也因为有这条水,过去很是热闹,至今仍有水码头,还有旱码头,还有武昌会馆、兰州会馆、南阳会馆,有古戏楼,当然也有马头墙,有石板小巷……当年,南下的马车到了这儿旱码头停下,卸了货物。然后,大船在水码头装满货物,再借着一帆风顺着甲河下去,到了长江,到了南京,到了扬州。也因此这里酒楼茶馆,一座挨着一座;饭铺客栈不敢说鳞次栉比,也是很多的。戏楼上的汉剧大调每天都在上演着,“九岁红”的水袖在戏楼上招展成了一种招牌。后来车路修通,汽车一路呜呜叫着来去,快如闪电,水码头和旱码头失去作用,小镇也就慢慢冷淡下来,渐渐地成了鸟不拉屎的地方,窝在山里。谁知道前两年,小镇竟然成为了旅游胜地,远处的人一个个赶来,就如赶集一样。小镇水码头有了船,旱码头有了马车,戏楼上有了丝竹管弦咿咿呀呀声,虽然没有了“九岁红”,汉剧大调依旧引来南来北往的人。人多了,啥都活了,饭店也一家挨着一家地出现了,真的如雨后春笋一样。

这些人来了,不只是要看小镇的古旧样子,还要尝小镇的地方菜,其中有一味叫做金银丝,将金针花切丝,和粉丝杂拌在一起一调,加了醋、精盐、小磨香油一调,每个客人吃了都咂吧着嘴说:“贼好吃!”吴山不晓得金银丝是啥,送货到小镇,专门要了一盘吃了道:“这是金针花呀,我们那儿到处都有。”

店铺中的胖老板听了,跑来特意找到他说:“不会吧?咋会呢?”

吴山呵呵地笑了,吃一筷菜,得意洋洋地告诉对方:“真的,晒干以后,挑木耳香菇,哦,对了,还有莲菜洋芋片,醋一烹,那个味,啧啧!”

吴山说到这些的时候,再次想起敏子,想起五月的金针花,想起敏子采摘金针花时那笑笑的眼,那长长的头发,还有那亮亮的歌。吴山的心中就有一丝痛疼,犹如过电一样在心里划过,他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哎——”

胖老板不知道吴山突然哎个啥子,望了望他,带着试探的口吻道:“能卖给我不?”说完,翘起大拇指指着自己肥大的鼻子道,“我要。”

吴山眼睛一亮,刚才的沮丧和痛楚消失了道:“行啊!好的。”

吴山知道,大家种那么多的金针花,换不来钱,刚吃也不是个事。再说,生意成了,栽种金针花的人能卖得钱,自己也能从中间弄点小利,补贴一下家用啊。吴山当天就兴冲冲地回来了,第二天一早开着三轮车,来到了敏子她们的村子。他没敢将车子停在敏子家的院子外面,也没有停在村子中间,而是停在了村口的大椿树下面,借着一块阴凉做起生意。吴山知道敏子已经嫁人,已经嫁给了财旺。他也知道财旺就住在村子中间,就是那座两层小楼的房子,可是,他没有敢去看敏子,更没有勇气走向那个地方,不敢面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他能管住自己的腿,却管不住自己的心,心在想着敏子,一想到敏子,心里就麻缠得慌,有些烦乱有些无所适从。他悄悄劝着自己,甭想甭想,都是有家的人,别对不住自己的婆娘。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越是这样劝说自己,越是要想。

吴山站在大椿树下高声开了金针花的价钱,一斤十五块,老板掏十五块二。他不厌其烦地说着,对每个来买金针花的人都说了这个价,如果不这样做,他心里好像总感到对不起什么人似的。对不起谁啊?他一时又说不出来。

第一次收了金针花,吴山走了,走了好远,走到土地庙前,回过头去望望村子,长叹一声。

第二次收了金针花,吴山长叹一声,望望村子,再次开着三轮车走了。

到了第三次,吴山再也忍不住了,他知道这里家家都有金针花啊,毫无疑问敏子家也有,有金银花就要卖啊,不然那么多放在家里不就糟蹋了吗?咋不见敏子来卖,是生自己的气,还是不晓得这个事情。他有点定不住了,瞅着没人的间隙,假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一路走去,走到了财旺的门外,在一棵大白果树下站住,使劲地咳嗽了一声,再咳嗽了一声,声音传进院子,有鸡跑过的声音,有狗汪汪叫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水水白白的女人走出来,是敏子,等到看见是吴山后愣了一下说:“你……你来了,进屋坐。”

吴山摇着头,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几句客套话,可一时又想不出客套话来,搓着巴掌笑了一下,觉得脸上肌肉僵硬,没有笑纹泛动的感觉。他索性也就不客套了,告诉敏子,自己不进去坐了,自己是来收金针花的,金针花一斤十五块,不,十五块二,好价钱,不卖可惜了。敏子最近去了一趟她姐家,姐身体不好,住院了,敏子去帮着照看了一段时间,也才刚刚回来,因此对金针花涨价的事情一点儿也没有听说。敏子再次让吴山进屋坐。吴山摇着头问,兄弟在家啊?敏子知道是问财旺,摇着头告诉他,财旺走了。财旺整好地,种了庄稼,在金针花还没冒芽时就去了县城。

吴山听了更不进去了,站在檐前,让把金针花拿出来,一秤就走,还忙着呢。

敏子看了他一眼,说我不吃人。虽然这样说着,仍然转身进去了,不一会儿拿了金针花出来。吴山约了枰,让敏子看了,然后找了钱,解释说:“这儿十五块二,其余的十五块,我得挣点油钱。”敏子知道吴山是怕她出去说错了价,和别人的价钱两样,自己再来就不好交代。吴山找完钱后仍然不走,哼唧了一会儿道:“叔的金针花不卖啊?”敏子不晓得吴山问的是那个叔,吴山说“你爹啊”,敏子才醒悟过来,哦了一声说他没卖啊,见吴山摇着头,猜测一定是爹娘还在生着吴山的气就不卖。吴山真诚地道:“价钱好,不卖可惜了。”敏子点着头,让吴山等了一会儿,自己去看看。说完她走了,不一会儿将娘家的金针花提来,称了,卖了。吴山找了钱,扛起蛇皮袋,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你有手机吧?号码给我,再来的时候我就不上门了,打个电话。”敏子晓得吴山是为了避嫌。她摇摇头,村子不久前也有了信号,很多人都买了手机,无论在哪儿都能打电话接电话。村子好些个女人都有了,怂恿她也买一个,她还没有买。她想想对吴山说:“我没手机。你来了,我耳朵放精细点儿,就晓得了。”

她嘴里这么说着,心里这会儿特别想有一个手机。

吴山哦了一声,转身走远了。敏子看着吴山远去的背影,一个人软软地倚着院门不言不语,像一朵雨后的金针花,纤纤细细的。

5

金针花值钱了,村里人更珍惜田土了,见缝插针的栽植着金针花,地边儿上遇着一窝儿土,也不能闲着,移一丛金针花,栽在里面。院子台阶旁边栽植一丛金针花:这样以来,田埂边,小路旁,去茅厕的路边,阶檐下,都是一片葱绿一簇嫩黄,天一暖,一只只蜂儿赶来,忙碌地嗡嗡嗡着,煽动着烟一样的翅膀。

跟着蜜蜂忙碌起来的是村里的人们。

敏子更忙,财旺栽的金针花,本来因为敏子爱吃,到处都是:井旁沟边猪圈边都栽上,就是院中一个破瓦罐,他也倒了一筐土,栽上几丛,端午一过,一片嫩黄。

过去敏子经常将金针花做成菜,或者下到饭里吃。现在舍不得了,那已经不是金针花了,是钱啊。

敏子把金针花摘了,烫过,晾干,收藏起来。

财旺在县城表哥那儿打工,一个月回来一次。表哥催促的,告诉他钱要挣,新媳妇也不能撇在一边不管,不然的话挣钱干啥啊?专门为了后院起火啊。表哥甚至开玩笑说:“兄弟,家里的地不能荒了,得回去照看一下。”财旺笑着坐班车回来了,放下东西,拿了锄头到地里去走一趟,有土坷拉敲打敲打,有石头捡着砌坝,舍不得扔掉。村人口头禅说:“一块石头四两油,没有石头人发愁。”财旺特别信奉这些话,甚至到了迷信的地步。他对敏子说,可不能看贱了石头。敏子点着头,一本正经地说:“不贱看,我还要拿一块回去给你烙油饼。”财旺愣了一下,看着敏子有些不解。敏子举起一块石头笑着说:“你不是说一块石头四两油嘛,到时饼子放在锅里,不放油,放一块石头。”

财旺呵呵笑着,被敏子怼着,他感到这种日子很有味道,很舒服,因此带着很享受的样子。

每次离开的时候,财旺总是担心敏子不会照顾自己,总是担心敏子太俭省,因此总是婆婆妈妈地叮嘱敏子:“吃好穿好,地里的活儿有我,甭瞎忙。”敏子晓得财旺这是心疼自己,可自己也不能好吃懒做呀,这样自己成了啥人了?敏子嘴里虽然答应着,可在财旺走后,仍然上坡下地,喂猪锄草。每天早晨第一个起来,踩了一地清亮亮的露珠去了地边,采摘金针花。金针花也是讲究品相的,金黄亮色如刚刚采下来的是一等;颜色稍微改变,带着一些霉点的成了二等;再差一点儿的就成了三等。等级不一样,口感不一样,价钱也当然不一样。

财旺去了县城,过几天用表哥的手机打了隔壁大嫂的手机,让敏子去接。敏子接了,财旺在那边问她:“没下地吧?”敏子连忙说:“没,听你的。”财旺又告诉敏子,去买一个手机,不能刚用嫂子的手机。敏子连连答应着晓得了。财旺放了心,结束了还忘不了嘱咐两句吃好穿好。

大嫂在一旁直乐,把敏子嫩嫩的脸蛋揪了一下,说:“快告诉你男人,就说我欺负了你。”

妯娌俩笑了一会儿,敏子回去,又忙去了。敏子也觉得,自己应该买一个手机了,能和财旺随时说话,也能说一些体己话,用嫂子的,嫂子在旁边,虽说是自己嫂子,虽说如一个大姐一样,可毕竟是外人,有些甜腻腻的话也说不出口啊。当然,她想买手机的另一个想法,就是到时把号码给吴山,让他来收货时给自己一个电话,甚至和自己说两句话。那次见面,她有很多话想问他,他现在过的好不,送去的金针花好吃不,新媳妇咋样……可是见面了,都为了避嫌,都没有说什么。

有了手机,就能问了。

她的心里觉得这样想不好,可仍管不住自己的心,心里要想!

敏子晒的金针花已经有三十五六斤了。每天外面刚麻麻亮,敏子就起来了,洗脸做饭,吃了后就提着篮子走出去,到了地角边儿上一朵一朵摘起金针花来,细长的手指翻飞着。清晨的金针花上沾着露水,一颗一颗晶亮晶亮的。露珠中的金针花有一种洁净的黄,一点也不沾灰尘。

敏子一边摘着花儿,一边向远处望着。薄薄的雾漾满山谷,也遮没了林子,雀雀儿在叫着,嘀哩嘀哩——清清亮亮的。远处的雾中,不晓得哪个人在唱山歌,响亮亮的:“一天不想心里慌,两天不想急断肠,三天不想饭不香……”歌声在雾中弥漫开来,扩散到山的深处去了。太阳出来了,雾慢慢地散开了,一方方平展展的地块,一片片绿乎乎的麦苗儿,一线线的金针花,一间间的白房子,还有鸡鸭,还有炊烟,都出现在眼前,让整个村子拢上一片祥和的光,一片幸福的光。

敏子不断地抬起头,望着通向山外的那条水泥路。路上光溜溜的没有人,只有早晨柔柔的阳光在流荡着,在奔跑着。一只狗摇着尾巴,在阳光下慢慢走过去,走走停停,后面跟着几只小狗。

不见吴山,也不见吴山的三轮车。

敏子想等吴山来,然后拿出金针花卖了,买一款手机。敏子问了,一般手机也就四五百块,不贵,不远处一家店铺里就有。她想,如果加了吴山电话,首先和他说啥啊,就问,那个——嫂子对你好不?甚至,她都想好了,叮嘱他,让他好好过日子,要对“嫂子”好。

吴山来的时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满地都是鸟鸣。吴山这次来不是一个人,三轮车上还带着一个女人,是他的老婆小芳。小芳跛着一条腿,坐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个包,专门给卖金针花的人找钱的。小芳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是那种熟人的笑,一点儿也不生分,见了老人喊婶喊叔,见了比自己大的男人女人喊哥喊嫂子,很是亲热。村人都悄悄议论,吴山娶了一个好老婆,是一个能干人。

敏子听到吴山来了的信息,也拿了金针花来到三轮车这儿。吴山笑着点头,没有说话,秤了金针花,总共是三十六斤五两。他给小芳报了斤数,小芳忙着拉开怀里的包数着钱,笑着递给敏子说:“数数,五百五十四块八角。”

别人的仍是十五块。敏子拿着钱细细地点了一遍说:“你多给了。”

小芳解释:“还是按十五块二,就算给你捎的吧,过去,我家当家的没少打扰你。”

敏子这会儿不知咋的,心里竟然热乎乎的,眼圈儿涩涩的有点红。小芳眼圈也有点儿红,拍了拍她的手说:“妹子,姐都知道。姐对不住你啊。”敏子忙低了头,轻轻摇动着,抬起头时已恢复了平静说:“姐,你说啥话啊?走吧,去我那儿喝口水。”

小芳还忙,没有功夫,说以后再来。敏子轻轻拍拍她的肩,笑着转身走了。太阳光已经斜下来了,村子的房屋,还有树的影子都斜铺在地上,一片一片的。敏子的心里很轻快,这一会儿竟无一丝沉重感,太阳光好像照到心中去了一样。

离家老远,敏子就看到一个黑点在门前晃动着,等到走近了才认清,是财旺回来了。今天是一个月的月末,是表哥给财旺的假期。财旺看见敏子,高兴得如一个小孩似的,一只手举起,袖子里藏着东西说:“猜猜是啥?”敏子猜测是好吃的,财旺摇着头;敏子再猜测是钱,财旺笑着说:“财迷。”敏子有些猜不出来了,假装想着,突然一伸手抓住财旺的那只手道:“做精捏怪的,我看看到底是啥。”财旺笑着从袖内拿出来,是一款红色的手机道:“给你买的,喜欢不?”

敏子眼睛亮了一下,轻声埋怨道:“你啊,花那个钱干嘛?”

财旺不回答,却笑着问:“哪儿去了?”

敏子拿出钱放在财旺手里让他数数,说这都是自己最近摘的金针花,三十六斤五两,一斤十五块二,很值钱的。敏子说的时候眉眼亮亮地看着财旺,想让财旺夸奖一句“我女人真厉害”。谁知财旺没有夸奖,而是哎呀一声说:“买便宜了,吃亏了。”

敏子一愣,不解地看着财旺。财旺告诉她,自己走的时候和表哥已经说好了,金针花送到他那儿,一斤十五块五。原来,金银丝这道菜在小镇红火起来了,就如水润沙滩一样,也慢慢地润到了县城。县城的人也开始兴起这道菜,表哥的餐馆也开始卖了,生意还很红火,可是资源有限,当听说财旺家很多的时候就告诉他:“老弟,回去了将弟妹摘的金针花都带上来,十五块五,没二价。”敏子听了这话愣怔了一下,脸色有些虚虚地发白,站在那儿呆呆地不说话,她倒不是心疼那点钱。她心里有种受骗的感觉,很难受,可又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喃喃道:“涨价了?”财旺马上否定了,没涨价,别处都是十五块二,只有表哥,因为是亲戚,照顾的。说完,他转过身向村头走去。

敏子想想,脸上又舒展开来,喊:“去哪儿?”

财旺回答:“找货郎,拿回金针花呀!”

敏子愣了一会儿,才猛然想起,财旺没拿钱哩,咋找人要金针花?她忙也向村口跑去,心里却泛起一丝一丝的波纹,如黄昏夕阳下的水面,怎么也静不下来。远远的,她看见财旺。财旺站在一棵大白蜡树下。白蜡树的一片绿荫团团的罩着他。财旺并没赶到三轮车那边,而是远远地望着三轮车。太阳的斜照里,吴山已收起秤,装好了金针花。然后笑笑,走过去,轻轻扶着小芳坐在前排座位上。小芳头上不知粘了根草,还是别的什么,吴山很小心地拈起扔了,又拍了一下她的肩,然后坐下,准备开车。

敏子来到财旺身旁,小声问道:“咋的不找了?”

财旺长叹一声解释:“他们也不容易,我这一喊一嚷,村人都晓得了,都来要,他们一天就白忙活了。”

敏子没说话,眉眼汪汪地望着财旺,过了一会儿埋怨:“你啊,婆婆妈妈的。”敏子说时,白了财旺一眼,心中有一种自豪,更有一种满足。财旺第一次被女人这样水汪汪的眼睛一瞥,嘿嘿笑了,感到很舒服。

敏子悄声说:“回吧,晚上做金针花拌木耳,你再喝几盅。”

财旺笑了,突然转过身,准备向三轮车那边跑去。敏子问:“又干啥呀?”财旺说,天黑了,货郎又带着个残疾女人,行动不便,晚上就在咱家歇着吧!

敏子道:“放心,人家是黄家墩人,摸不了黑。”说完,轻轻一拉财旺的胳膊,然后转过身,当前向家里走去。财旺听了张张嘴,也忙转回身跟着敏子走了。

敏子想,明天,买款手机送给财旺,自己有手机了,两个有时也好说说贴心话,用别人的不方便!

 

(余显斌,男,陕西省商洛市山阳县山阳中学31号;邮编:726400;电话:13689143798

余显斌,《读者》《意林》《格言》等签约作家,至今出版文集十九本,写作至今,在几百种报刊杂志发表文章三千余篇文章,《父亲和老黄》等六百余篇文章在各级征文中获奖,《知音》等一百篇文章被各种高考、会考、中考以及其他考试选做考题。

 本文发表于2023年3期《黄海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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