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无敌的书生
(2023-03-06 22:20:32)剑锋无敌的书生
余显斌
1
1646年12月,在岭南,天高水蓝,晴空万里,一队明军,带着一种悲愤,一种严肃,进行着一场观礼仪式。
这次仪式,是他们的主帅焚烧自己的儒服。
那时,这个书生主帅才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应该是一个诗情飞扬的岁月,一个才气纵横的岁月,一个翰墨满纸的岁月。那个年轻人,那个一身儒服走过江南,走过金陵,走过柳色飞扬,走过阡陌纵横的读书人,即将消失。
转身而来的,将是一个铁血飞扬的将军。
显然,他是舍不得这种身份的转换,舍不得抛弃儒服的。可是,鼙鼓声声,烽烟弥漫,家国之恨,刻骨铭心,逼迫得他不得不如此。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慢慢脱下青衫,慢慢放在文庙台阶前,跪倒,叩头在地,咚咚有声。然后,举起火把,很庄重地将儒服点着。看着一袭轻衫,化为飞灰,四处飞扬。
别了,我的诗书生涯。
别了,我的诗酒生活。
他眼中蓄泪,慢慢抬起头,回过身,对着千军振臂高呼:“昔为孺子,今为孤臣,谨谢儒服,惟先师昭鉴!”千军随之高喊,战马嘶鸣,号角声声,响彻原野,也响彻在历史的深处。至今隔着时光,我们仿佛仍能听见那慷慨悲歌,仍能感受到那种沸腾的血气。
这位年轻书生,就是赫赫有名的郑成功。
2
时光如鸟翼,飒然而过,已经几百年了。历史的云烟,隔绝了很多东西,譬如名利,譬如富贵,可是,永远隔不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隔不断他的仰天高歌。
他离我们很远了,远到了几百年以前;他又离我们很近,仿佛马蹄声声,一直走在我们前边,抬头可见。
泉州是水乡,是青瓷世界。
南安,更是如此。
这里的书生,由于出门即水,满眼花色,受着水色花香的润泽,大多感情细腻,文质彬彬,温文尔雅,诗情挥洒。他们陌上踏青,挥笔平仄;高楼弹琴,清歌入云;净室品茶,涵养身心;宣纸奔腾,才华飞扬。那个年轻的书生,或者说,那支队伍的年轻主帅,也一定是这样的,曾带着一身书卷气,带着一种典雅,一种潇洒,行走在文字平仄间,笑傲在诗歌悠扬中,在明末文坛,长衫飞扬,才华纵横,提笔落纸,妙句叠出,“声调清越,不染俗氛”。他用“烟树绿野秀,春风草路香”这样的诗句,描摹烟树苍苍,野草随风,春风习习,花儿带香的画面,意境优美不让于王摩诘,带着一种山水田园的清韵,一种滚珠流玉的自然;他以“濯足清流下,晴山转绿深”书写出临流涉水,晴日静好,绿色朦胧的诗韵,有着孟浩然隐居林下、作客农家的笔下风情;而他的“寺远河,杳然入林际”这样的句子,让人读了,更是心声空净,灵魂无痕。
他是明末一才子,飘然来去云中鹤。
他的竹管笔,没有当时一些才子的风流旖旎,没有桃花扇底笑春风的荒唐,显得自然,青葱,犹如山中迎风摇曳的兰草,庭院月下琳琅的竹影。
如果,天下一片平和,一片宁静,该多好。
如果真的岁月静好,时光如花,该多么幸运。
那样,他就可以漫步文坛,潇洒诗界,伴着亲人,伴着母亲,过着一种归园田居的日子,过着一种书斋歌吟的生活。
可是,最终,这一切都随着清军八旗子弟飞马奔驰灰飞烟灭,消于无形。
他带着泪,带着血,挥别故园,挥别珍爱的诗歌,马蹄飞舞,走向沙场,走向远方烽烟升起的地方。
历史,给他不幸。
他,还历史以传奇。
3
他烧掉儒服,烧掉过去的梦,从此铁甲在身,孝服如雪,走向风尘不测中,走向铁血飞扬中。他在复仇,为被清军害死的母亲田川氏,为自己化为废墟的故园,为了这一方百姓,更为了自己的故国。从此,他只有在马背上低吟诗歌,只有伴着吊斗,伴着号角,歌吟着平仄,表达着自己的决心,自己的目标,自己抵死不回的志向,“缟素临江誓灭胡,雄师十万气吞吴。试看天堑投鞭渡,不信中原不姓朱”。当钱谦益、吴伟业投靠清朝,坐在书斋中,摇头晃脑,歌吟风月的时候,他的诗歌变了,化为铜板铁琶之音,回旋着金戈铁马的音韵,一声声叩击着人们的灵魂,也擂响了一个时代的鼓点。
他烧掉儒服,却将儒家思想深刻在骨髓里。
他烧掉青衫,却没有烧掉责任心,还有忠心。
他带着自己的军队,带着一群明朝健儿,带着一群不愿做亡国奴的人,从此奔驰在血雨腥风中,奔驰在跌宕坎坷中,跌而复起,起而又跌。可是,他从来没有退缩,没有忘记自己的来路,没有忘记自己当初出发的目的。
他一败于海澄,重新站起;再败于泉州,再次含泪站起;又遇险于海上,几乎难以生还,可仍拄剑屹立,面对士兵,豪气干云……
他的身后,鼓角震天,马蹄杂沓,那支军队也从未停止前进的脚步。
中国历史上,不少钢筋铁骨的勇士,不少悍勇无前的将军,可是,很少有这样一个屡败屡起的书生,和他统领的一支从不言败的孤军。
真的,他们成了孤军。
到了最后,很多明臣都拜倒在清廷脚下,匍匐着,剃发、留辫,高呼万岁。唯有他带着他的士兵,依旧旧日服装,依旧旧日文化,依旧旧日习性,走在喋血路上,走在尘土飞扬中,不为别的,为的是一种文化,一种尊严,一种人格。
这个从南安走出的书生,简直如一柄剑。
他的军队,也如一柄剑。
这柄长剑一旦出鞘,注定是要让历史瞩目,让世界震惊,让对手佩服,让后世牢记并效法的,因为,他是中华文明绕不过去的一座碑,就如帆船绕不过岛屿,明月绕不过长天一般。
4
更为剑光逼人的,是他的那种锋芒闪闪的民族情,祖国情。
他出生入死的一切,都是以国家为出发点,为中心,包括收复台湾。当很多人认为,台湾孤悬海外,可以丢弃的时候。他却将目光注视到了这儿,注视着这座在遥远的时代就已经被记载在史书中的岛屿。他已经敏锐地感觉,故国土地,寸土必争;祖国山河,一角勿阙。
他决定,收回台湾。
面对滔滔大海,面对着荷兰侵略者的大炮、火枪,还有坚不可摧的工事。他带着他的那支军队,那支孤军,那支犹如剑光闪闪的军队,一路踏浪远渡,冒险而行,入澎湖,渡鹿耳门,进入台江内海,千帆竞发,盔甲映日,出现在侵略者的面前。
他指挥大军,用木船打败对手,让当时船舰无敌的荷兰军队大败,让耀武扬威的赫克托号战舰葬身海底。
随后,他迫降普罗民遮城的敌人,让他们举着白旗,垂头丧气地走出。
接着,他围攻赤嵌,再败荷兰军队。
面对入侵者,他告诉他们:“此地必归中国同一政府之管辖,事实证明隔海两边地区之居民皆系中国人。”他的话气壮山河,斩钉截铁,说出了中国人民的心声,说出了沿着几千年文明走来的每一个中华儿女的心声:台湾,自古就是中国的,台湾和大陆的百姓,都是中国人,理当统一于一国,绝不允许分裂者染指,更不许外来者侵占。
最终,侵略者投降,带着他们的野心,还有他们破碎的梦,灰溜溜地离开,走向遥远的天边。
台湾,终于回到祖国怀抱。
台湾百姓,终于成为华夏子民。
他面对着载歌载舞的台湾百姓,面对着群情兴奋的军民,十分高兴,赋诗一首:“开辟荆榛逐荷夷,十年始克复先基。田横尚有三千客,茹苦间关不忍离。”诗歌,字字如铁,感情真挚,直抵人心。多年后,一个叫丘逢甲的文人,在谈到他收复失地的时候,写一对联赞颂道:“由秀才封王,主持半壁旧河山,为天下读书人顿生颜色;驱外夷出境,开辟千秋新事业,愿中国有志者再鼓雄风。”
诚哉斯言!
5
读有关他的文字,读当时人赞语,或称其“英雄”,或言其“瞻瞩极高”,我一直想象不出他的样子。我想,他一定岳峙渊渟,岿然不动,如台湾覆鼎岩雕塑那般,盔甲鲜明,披风随风,挎着长剑,傲视海疆,警惕地遥望着大海吧。后来,我又看到一幅关于他的画,画中的他,一脸书卷气,坐在那儿,蓝色儒服,戴着儒冠,三绺墨须,温文尔雅。
我疑惑着,不知道那个是真的。
后来,我豁然,觉得他大概具有这两者的神态吧。前者,凸显出他剑锋一般的人格,剑锋一般的忠贞和担当;后者,表现出一个书生,一个儒家读书人的清雅,清静。
两者结合,是他,更是中华文化中走出来的每一个中国人的形神。
那幅书生装束的画像,据说是他死前不久留下的。
他收复台湾,是1661年12月。
他死时,是1662年5月。五月,在中国的大地上,无论是大陆,还是台湾,都是一个花红柳绿的季节,都是蝉鸣如水鸟鸣如珠的季节。
可是,他却走了,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一刻,一定三军挥泪,苍山含悲吧。
那一天,一定水天蒙蒙,山雨欲来吧。
有人说,他仿佛就是为了收复台湾而生的。台湾收复,他的任务完成,可以放心地去了,于是瞑目而逝。有人说,他就是为了维护国家尊严而来的,将侵略者驱逐,将失地收回,他也油尽灯枯了。
他死时,才三十九岁,正是盛壮岁月。
他死后,葬在这片土地上。
青山处处葬忠骨,何况此处是国土。
他是国殇,是英雄,是中国历史的一座永远的丰碑。
(余显斌,男,陕西省商洛市山阳县山阳中学3楼1号;邮编:726400;电话:13689143798)
余显斌,《读者》《意林》《格言》等签约作家,至今出版文集二十三本,写作至今,在几百种报刊杂志发表文章三千余篇文章,六百余篇文章在各级征文中获奖,一百二十多篇文章被各种考试选做考题。
本文获得“成功”主题征文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