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炉记缘
宋国明
藏路行车虽慢,我也只觉得是交通管制方式不合理,虽不以为然,却也不以为苦。尤其每回在车上都能有幸结识一些藏迷或藏族朋友,聊得投机,就等于提前开始了藏区假期。
但以慢为苦的却大有人在。在这一方面,汉藏区别极为明显。藏路上停车等候动辄数小时,汉族苦于高原反应,或呕吐焉或头痛焉,真正是如坐针毡,片刻不得安宁。反应不严重的还能高声咒骂或低声埋怨,严重的就只有奄奄一息地躺着了。反观藏族,则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泰然,与汉族乘客的气急败坏形成有趣的对比。
有一回车子在唐古拉山口之前排上了队,一伙藏族老小提着生火烧水器具下车,找块空地,寻来三块石头搭了个小灶,居然就举炊熬起茶来。等候水开之际,众人围炉盘坐,一个小伙子弹起弦子,众人或齐声或独唱,朗朗吟起乡谣来了。碰到这样的情趣,我照例是要涎着脸凑上前去讨碗茶喝的,于是我从背包里摸出茶碗,下车向他们走去。这家藏人诧异于我的不请自来,但藏人好客,刚听我说扎西德勒问好,还没等我说第二句就高声招呼我入座喝茶,比我原先想的还容易。
简单地聊了一下,知道他们是玉树来的,全家上拉萨朝佛,难为他们中有人听得懂安多话。我立刻提到上个月才去玉树观看赛马节的事,他们显得更热络。再聊一会儿,我已是词不达意,窘态毕露。这时家长阿克诺布捉狭似的一笑,突然转用汉语向大家说,他藏话说得可以。大家纷纷点头,也是嘴角带笑,我一口茶没喝好,呛了一嗓子,才知道他们都能说汉话,刚才是逗我来着。阿克见我自备茶碗,显是惯于乞讨,便递给我一块带骨风干生牦牛肉,问道,你刀有吧?我答说没有,阿克立马倒转刀柄,把他自己手里的解手刀递了过来。我知道藏族不用嘴啃肉,说那是狗的吃法,用刀剔肉也讲究,剔得不干净还会让人笑话。我原来只想混进去喝茶听歌,打发时间,没想到给自己惹来这么个麻烦,眼见干肉冷巴巴油腻腻的,无处下刀,只好胡乱削一条吃一条,谨慎地记得刀刃的方向得冲着自己。
肉的滋味倒是不坏,只是有点费牙。几年后我在日喀则宗山脚下市场曾碰到过卖风干羊肉的,见那一只只风干全羊据地而坐,形貌恐怖,看得我牙根发紧,食欲全消,当场放弃了品尝异地佳肴的好奇心,至今思之,也不知该不该后悔。
却说我当天吃得甚香,我边啃边问道,你们刚才歌唱得真好,能否再唱。弹弦子的年轻人叫洛求,说这首昌都地方的民歌应该听过,说着拨弄琴弦,唱起来:
昌都马丘昌都丘,昌都楚尼巴拉丘
耶阿岂洛丘。
拉萨马丘拉萨丘,拉萨江措登拉丘
耶阿岂拉丘。
德格马丘德格丘,德格玉如德那丘
耶阿岂拉丘。
围坐的两位姑娘虽然着套头衫长裤便装,但梳得服贴整齐而中分系成长辫的乌黑秀发和酡红的双颊,散发着藏族的健康美。我问了,知道是弹弦子青年洛求的两个妹妹。她们在我出现之后便不再作声,这点虽让我过意不去,但藏族女子在客人前拘谨沉默是他们的规矩,我也没办法。此时,她们齐声和着,声音高亢激越,却毫不刺耳,嗓音又宽又亮,微带颤音,是典型的牧民唱腔,我喝了声高采,原来这一家里竟出了两个索朗旺姆。
洛求一曲弹罢,问我会不会唱歌。我总算还略有藏拙美德,直说只爱听不会唱,然后反问他会不会一首工布民歌“白花”,洛求说你说汉语歌名我不知道,你哼一哼我听了就知,我说在学校刚学,只会前两句,便哼了一下。没想到,刚哼了半句,两个姑娘就放开水银养着似的嗓子跟着唱起来了:
呀蕾,梅朵嘎洛刚日当尼歇松洛;
呀蕾,让给森巴刚日利江嘎洛;
呀蕾,让给森巴刚日利江嘎洛;啊拉巴扎嘿。”
(我的心比雪山还洁白云云)
此情此景,当真是千金不换。二人唱完,我还觉得余音不绝,痴了一会儿,才叫道煞个,西个煞个(好,太好了)。两姐妹相视而笑,却不答谢。这是藏族习惯,不大说谢谢、不谢、不客气之类的客套话。
洛求听我居然会唱两句白花,也很好奇,问我还会什么。我当下掏出小笔记本翻看,翻到以一曲“走出喜马拉雅”红遍整个藏区的安多姑娘琼雪卓玛的新歌“札囊氆氇”。歌词内容固是传统民歌,但节奏轻快现代,让人听了忍不住就要闻歌起舞。洛求兄妹抢过本儿一看,没等我要求便齐声高唱:
提仁丹扎桑波
(今日难得有缘,)
臧美确强加约
(勤快女子敬酒,)
扎西尼玛德拉
(在此吉祥日里,)
多贝鲁央连秀
(唱起赞美的歌。)
阿佳啦白玛央金
(白玛央金姐姐,)
贝里能嘎沛秀 (两遍) (请你来纺线吧!)
阿就啦诺布多吉
(诺布多吉哥哥,)
囊布塔嘎沛秀(两遍)
(请你来织布吧!)
囊布塔嘎沛贝里能嘎沛秀 (来纺线啊,来织布!)
藏族的流行歌质朴自然,散发着泥土的芳香,加之旋律易记,感染力强,难怪藏区人人会唱,人人爱唱。无论长途车的司机是汉族藏族还是撒拉族,车上总放藏歌,而我也特别爱听。听不懂的时候,车上一般都能找到藏族愿意略为翻译解说。运气好的时候碰上有学问的,能把整曲歌词写下,逐字翻译给我,我便捧着漂亮的藏文歌词,如获至珍。平常多嫌藏地车慢,此时反要嫌快。
此时我便不愿意车开。若不是路边尘沙飞扬,得时时护着茶碗,又感到阵阵头疼,真愿意听这对康巴双姝一直唱下去。我想不好打扰人家太久,本待告辞,我们长途车司机正好招呼乘客上车。原来车内有小孩高原反应过烈,武警研究结果允许我们先行。我又是高兴又是惋惜,知道这样围坐一席聆听民歌的机缘难求,后来跟阿克与洛求一家人到拉萨后便互道珍重再会,再也没见过面。但洛求两个妹妹的一曲“白花”却烙印在心,再抹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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