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王楼“庙台子”


随笔:王楼“庙台子”
老夔
在我的故乡,除了把村庄称为“台子”外,还有一种就是楼,有李楼、张楼、赵楼,还有李家楼,陈家楼,段家楼。但是,虽然这些地方都叫楼,却并没有看到什么真正意义的“楼”。如李家楼,我问过一位老人,这李家楼的楼呢?那老人眨眨眼,奇怪的望着我,过了很长时间才告诉我:“那里原来有日本鬼子修过一个炮楼”。我哭笑不得。再问没修炮楼之前呢?想不到老人发火了,振振有词怼我:“叫楼就有楼呀”?你问问,王楼,楼在哪?
王楼就是我们隔壁的一个“台子”,但当时我确实怎么也不明白这里这么叫“王楼”的。这里远近几个“台子”的人家都姓王,有“大王台子”,“小王台子”,还有“王小台子”,不知道这一处只有十几户王姓人家的“台子”怎么就叫起“王楼”来?所谓“王楼”就在几个“台子”的中间,基本上都是“地主成分”。这里别说没有“楼”,几乎连一处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只有一处被当地人称为“庙台子”的比较“扎眼”。平地而起,四四方方、有一丈多高的一块高台,周围全部用当地不常见的石料筑成,上面还有像城墙一样的垛口。“庙台子”的周围又全是木格子门窗的古建筑,据说原来这里也就是王姓家族的祖庙和宗祠。后来解放了,就改成了一所“王楼中学”,而我在少年时却正是在这所中学里度过了中学时期。
王楼中学虽然设施不怎么样,但在当地人眼中地位却不低,这里只有县里有中学,这里一个大队不仅有小学,还有中学,这在当地几乎是绝无仅有的。因此,我在考取了“王楼中学”后,左邻右舍无不投来羡慕的目光。那时候“俺台子”离这个王楼有五六华里,还有同学甚至比我更远,但我们每天上午一个来回,下午一个来回,没有自行车,没有“公交车”,更没有住校一说,因此,对于我们这些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全凭两条腿。可就是这样除非暴雨天气,却极少有人迟到或旷课。记得有一次,我放学后正走在一处大坝子上,大雨如注,雷电交加,突然一个霹雳,把我吓得从坝子上直滚到坝子下,幸好下面是干沟,不然麻烦就大了。
记得“庙台子”东西北三方都有教室,唯有向南的正中间有几十级台阶。在下课的时候,我和同学们总喜欢坐在教室后的垛口上说笑聊天。别看都是一边帮没进过城的乡下孩子,但说起将来,谈起理想,几乎个个雄心勃勃。那时候同学们也几乎有一个共同的理想,那就是当兵,因为当了兵就能穿上神气的军装,也就能堂而皇之地“闯世界”了。教室后的垛口虽然距地面不高,胆大的同学甚至一越就能跳下去,但站在垛口上,望北就能看到焦岗湖农场,那里不仅有一望无际的庄稼,还有犁地、播种到收割都能看到的“东方红”拖拉机。望东更能遥望到淮南、蚌埠等大城市,那里不仅有汽车、轮船,更有火车,甚至飞机。有同学想得更大,要是能在城市里有个家,能坐上汽车或火车,那该有多好。
但是,王楼的“楼”在哪里,却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疑问。我不仅总想知道,更想亲自去看一看。一次,看爷爷喝酒喝的高兴,我又向爷爷提出了这个疑问,并笑着问,这王楼到底有多高?几层?想不到,爷爷喝了一口酒,意味深长的说:“王楼的楼就在人们的心里,多高?几层?没有人知道”。我更糊涂了,人的心里还能建楼?还有更特别的,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般农村高中生都非常少,但这个学校的老师全都是当地的大学生,更都是解放前的大学生,而且据说这不仅是都是他们主动要求回乡当老师的,更都是当地老百姓强烈要求的。而这些人更是不负众望,一段时间,这里的学生成绩都是远远超过了县城里的一中二中。甚至市里的中学也望尘莫及。
记得在七十年代中期,因为形势都需要,大队召开了几个地主出生的老师批判会,会场就在中学所在的“庙台子”的前面,上去批判发言的还有几个中学生,我也幸成为其中的一位。没想到我写批判稿干巴巴,除了抄报纸就没有自己的话了。这让被批斗的老师非常恼火,批判会一结束就找到我,当众把我狠狠的训了一顿,甚至还说,就写那样的发言稿,真让我这个当老师的丢人!消息传出后,当地老百姓一时传为笑谈。而爷爷等一些老人知道后,更说出了一句让人费解的话:“这就是王楼的楼”。
多年以后,因为爷爷逝世,我回了一趟老家,并有幸到“庙台子”转了转, 更有幸邂逅了已经到了耄耋之年的当年的老师。我们一起走在“庙台子”下面,无意中又提起王楼的来历,老先生看着这高高的“庙台子”说:“其实王楼哪有楼啊?过去人穷,俺们姓王的几家大户要想建自家的楼房也不是不可以。可这里年年发水灾,‘跑水反’”。我若有所思的问:“是不是王楼就是指这里的‘庙台子’”?老师摇了摇头,又说出了是似而非的话语:“楼也不一定单指我们生活中的建筑,也可能是人们心理上的一个高度。王楼在老百姓的心中就是这样--------”这句话一下子把我说懵了。见我两眼发直,老师接着说:“俺们王姓家族非常尊师重教,据说祖上还有中过状元,探花、榜眼更是不计其数,直到民国时,还有人考进过黄埔军校,当过民国的师长。在解放前旧时候,生活那样贫困,俺们王姓家族还出了很多的大学生、知识分子,在解放前俺们这一带知识分子几乎全部出自俺们王姓。也正因此,俺们王姓家族在老百姓心中,才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楼。”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爷爷曾经告诉我:“王楼的楼就是在人们的心里”。老师又说:“解放后,政府重视教育,一般的村里大队都建起了小学。俺们王家就把地势最高的祖宗“庙台子”拿出来,拆除了神仙,不仅建起了小学,还有中学、甚至高中。凡是俺们王姓大学生更是主动要求回乡教书,我也是其中的一位,原来在县财政局工作,待遇比这里好得多。”看看眼前这座古老的“庙台子”,在回味着老师的话语,心里顿时生出一种敬畏。老师用有点骄傲的语气说:“你可以打听一下,这也是有资料证明的,现在这里的区乡干部,百分之百出自于这里,市里的,县里的,也有大量干部有在这里上学的经历。至于在外地的企业家、商人巨贾,就更不计其数了,还有专家、学者、作家。”听到这里,我也不无自豪的说:“我也是来自王楼中学啊!”
老师微笑着频频点头。并意味深长的说:“王楼的楼,就是建在了俺们的心里。当然,过去没有楼,现在到处都是,更有许多的高楼大厦,可这些楼哪座也没有老百姓心中的那座楼,又高又大”。我们还想交谈下去,儿子开车来接我回城了。坐在车里,从“庙台子”的墙根下走过,我隐约好像又觉得,有一群少年在“庙台子”上面的垛口在嬉闹,当年的少年现在已经两鬓斑白了。这里早已经不需要“庙台子”防水患,更不需要“跑水反”了。但是,王楼却永远是人们心中的一座丰碑,虽然看不见,摸不到。但在当地每一个老百姓的心中都矗立着,不仅很立体,更被他们一直的珍藏并呵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