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土坯房子
(2020-02-01 20:00:11)故乡的土坯房子
朱少华
半个世纪以前,父亲带着母亲下放回老家。听爷爷后来说,让全村人最眼红的还不是父亲带回一个城里的媳妇,而是带回一大车城里特批的木料,这些木料除了给奶奶打了一副五花的大棺材外,就是又盖了三间房子。爷爷说,那些木料全是松木,一抱来粗,笔直笔直的,有三间屋子长,我们老家把村庄称为“台子”。房梁一根木头达三间,“台子”上很少见到。我们家的三间屋子更是盖在“台子”中间,也是全“台子”最高的屋子,因此,新房的建成足实让爷爷和父亲骄傲了很久。那时候来回进城都要到集镇上坐船,从轮船码头下船一上淮河大坝,就能够看到六里外我家院子里的大春树,而当时我家养的一条大黄狗也就知道我家亲人下船要回来了,就会一头扑向院子门外,拼命向集镇上迎去。
老家新建的土坯房子虽然高大,但也只是暂时的。几年过后,原来高大明亮的房子变成了低矮光线昏暗的茅草屋子。因为那时的老家建房基本上不存在砖瓦结构,全是土坯房子。这种房子刚建起来显得很高大,一段时间沉降过后,房子就会低矮很多。建这种土坯房子也是很有讲究的,建房时间一般都会选择在阳光充沛的夏秋季节。我们家的新房更是我看着建起来的,那时农村人家盖房子也算是生产队的一项集体活。先是用生产队的牛拉大车拉黄土备料,黄土拉来后,有人又会挑来许多麦草,均匀的撒在黄土上,然后有人开始挑水,有几个老人打着赤脚,牵着生产队的牲口开始和泥。等到人和牲口的脚完全把麦草踩进泥里,并踩和均匀后,这建房子的泥也算和好了。
一切就绪,“台子”里有建房经验的老人开始划线后,人们开始运泥筑墙,屋子的四角专门有四个有经验的人把持。这个筑墙可算得上是一种技术活。泥巴筑墙全靠一把钢叉,按照事先划定的界限,不仅要一层一层的筑起来,还要用叉当刀,把墙劈直,让墙厚薄均匀。第一次筑墙只能筑一米高左右,然后就在那里等候晾干了。为了防止这半截墙在晾晒过程中遭遇雨淋,有人还会在这些半截墙上放一些麦草之类,以备下雨时有个挡水之用。在半月之后,再次和泥筑墙,在现有的基础之上往上继续砌筑,这样筑起来的土墙大概有一米五以上,然后就等着秋后一鼓作气上土坯盖房子了。
需要补充的是,在整个建房过程中,“房东”------也就是我们家是不需要承担任何费用的,母亲过意不去就烧点开水,拿了几包“大团结”香烟。这烟当时是两毛钱一包,但就是这样在当时也算是非常的高级了。据说其他家建房也就是7分钱一包的“大丰收”。而且除了香烟“高级”外,父亲还从城里带来了茶叶,母亲还带来一包大白兔,让生产队里的那些参与盖房的劳动力回味了很多年。秋收一放下镰刀,我们家又忙开了,盖房子的人家就忙活开了。这时候我们家要准备的就是木料、门窗和麦秸草等等。而对建房的劳动力来说,就是要把大量的土坯运送到建房工地,再一块一块的送到房子上。别看这些土坯就是黄土加麦糠脱制而成,但村人们对土坯却格外小心。而等到房屋上梁,眼看大功告成的时候,这时候也是人们最兴奋、最快乐,更是我们家“大出血”的时候。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虽然穷,但房屋上梁是不能有半点马虎的。房屋四面墙建成,门窗、其他木梁也已经就位,建房的劳力们却把一根装扮一新的木大梁迟迟不放上去。这时候他们就向我母亲起哄,要糖、要花生、要花馍馍、更要香烟。这一切事先我母亲和奶奶都已经准备好。香烟一送到屋顶上就被一帮汉子们瓜分,半筐送上去的糖、花生、花馍馍等物,被一只只大手伸过去乱抓,因为“分赃不均”,东西全撒了下来,下面的妇女孩子们正好哄抢起来,乱着一团。这时的庄户人不仅显得特别的热情淳朴,更是特别的爽快。那时候,“台子”上的人拿不出好东西,但再抠门的人家都会杀两只鸡,打上几斤“小秫秫酒”,以此来犒劳建房的人们,一杯茶叶茶几个人抢着喝,一个大白兔奶糖咬成四块,四个人吃得静静有味。毕竟,庄户人建一次房子太不容易了,虽然是土坯房子。
土坯房子建好后,我们一家五口人总算有了一个安稳的家了。尤其是母亲,对我们的新家更是格外的珍惜。房子盖好后,父亲和母亲又盖起了一个小院。别人家养猪。母亲在院子里嫌脏,就养了十多只山羊,并学会了为它们接生。我也从此开始了十多年的“放羊娃”生活。老家的村子叫“台子”,那些建在“台子”上的家都是土坯房子,新房子高高大大,更多的老房子低矮暗淡,总是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不少人家害怕下雨雨水打到墙上,会影响房子的寿命。于是有人就想出来一个好办法,用脱掉粒的秫秫穗一层一层的倒泥在墙上。这时再有雨水“尿墙”就有秫秫穗遮挡了。对于“台子上”的庄户人来说,最忌讳的就是在人家屋墙下建排水沟和朝人家屋子外墙上排小便,这样不仅不吉利,更影响人家屋子的安全。原来“台子”上盖房都是土坯房子。生活稍微富裕一点,就建起了“半土半砖”的,而现在过去的那些土坯房子、半土半砖的早已没了踪影。日前,老家来电,那些昔日被引以骄傲的“台子”,现在已经被夷为平地,变成了良田,至于故乡的父老乡亲现在已经住进一幢幢小洋楼了。
台子上那些土坯房子凌乱不齐,高低有别,新旧更不一样。在我的记忆中,更像是一幅幅黑白照片,落后,荒凉,更标志着一种贫穷,但我却怎么也无法忘记。后来我们一家虽然回城,但还经常回乡。每当在故乡的码头一下船,登上淮河大提,远远就能看到老家的台子,老家院子里的大春树。而再近一点,就能看见我们家的那三间老房子了。这里装满了我的足迹和故事,更留下了我数不尽的乡愁。现在我们虽然都逐渐了楼房,老家的台子和那些高低不同的土坯房子已经不复存在,但那里的点点滴滴总还时常在我的梦里进进出出。三间土坯房子,门口是一个篱笆围成的院子。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赶着一群羊回来了,一进院子,羊群忙着找水喝,少年把羊鞭插在了篱笆墙上,习惯性的走进院子西边的厨房里,拿了一块半截馍馍,就有滋有味的啃起来。那就是我,那也就是我曾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