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寿州“地皮邪”
(2019-12-23 20:12:52)寿州“地皮邪”
朱少华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每次去老家来回都是要坐船的。特别是从老家回城,半夜就的起来“赶船”,到了轮船码头天刚“麻糊亮”。买好了船票不大一会,就看见轮船从淮河里朦朦胧胧的驶过来了。大人们说,轮船是从上游正阳关开过来的。这种轮船也就是一种小火轮,上下两层仓,穿上乘客并不多,几乎每一次都能选择一个带窗口的座位坐下。两毛钱一盒的旅行饼干拿在手里心满意足,于是,一边吃着饼干,一边从窗口里看着看着岸上像“小人国”里一样的行人和牲口。
那时我们回城的船票只要五毛钱。船票虽少,途径的风景和码头并不少,记忆最深的就是峡山口、茅仙洞和黑龙潭。这些都是眼能看到的风景。还有就是耳朵能听到的风景,而且几乎父母每一次都津津乐道一个地方:那就是寿州城。寿县的码头也就在我们坐船的这条路线上。而且还是比较大的一站,那时也就是河边几间茅屋,同时河边还有一条等候轮船靠过来的“等船”。而“等船”与岸上照样是两条一尺多宽的“跳板”相连,轮船一靠上去,上下的乘客都是通过这两条“跳板”去岸上。我虽然从来没下去过,但听父亲说,上了码头半里路不到就是寿县城了。
那时没去过寿县城,但对寿县城不仅很熟悉,甚至比我土生土长的凤台县城印象更深。这就是归功于我的父母。只要一坐上船,他们就会讲起寿县,在家里晚上聊天,谈的最多的也就是寿县。我的父母都是专业剧团的演员,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为了演出跑过不少码头,临近的寿县城更是去了无数次。父亲说,寿县应该叫寿州城,是一座古城。在讲到古城时,父亲总是分外小心,充满了一种敬畏,甚至不敢有任何不敬的地方,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冲撞或亵渎了古城。母亲更说,到寿县城是不能乱说话的。寿县城的“土地爷”“城隍爷”非常“灵验”,而且只要有人骂了它,甚至稍有不敬,夜里就会派小鬼上门找其“算账”。
还有一句话流传甚广:那就是“寿县地皮邪,只能讲不能嚼”。这个“嚼”也就是骂的意思。如果在寿县,一个人在背后骂一个人,被骂的那个人就会很快出现在面前。这话说出来让人怎么也无法相信。但母亲却有事实为证。母亲说他们剧团原来有一个唱三花脸的,做事常常丢三落四。经常眼看快唱戏了,他却不知道跑哪去了,影响正常开戏,观众就会骂声一片。为这事团长很恼火。有一次在寿县演《十五贯》,戏开场了,“娄阿鼠”没影了。团长气得在后台破口大骂。并讲:“人家都说,寿县地皮邪,只能讲不能嚼。俺今天偏要嚼这个王八孙子!”谁知,团长的话音刚落,“娄阿鼠”气喘吁吁的出现在门口,把团长几个人都吓坏了。
还有一次,因为当天戏票销售不太理想,团长有点不痛快,晚上吃饭时抱怨几句,还说“不该来这个鬼地方”。其他人警告他,不能这样说,不然夜里城隍爷会上门算账的。团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时候演职员们晚上就睡在后台,只有团长和会计睡在戏园子的阁楼上。当晚演出过后,演职员们都睡觉了。团长和会计也上了阁楼,谁知两个人睡下不大一会,就听到楼梯“咯噔咯噔”有人上楼了。两人壮着胆子开门一看,空无一人。再睡下,一会,“咯噔咯噔”的上楼声音又响了,如此三番,两个人索性插紧门不理会了,而接下来声音直接来到了室内,并推动着他们的床铺说:“大哥大哥,起来我们叙叙,大哥大哥,你不是说俺这是鬼地方吗?”这下两个人再也不睡了,吓得魂飞魄散。后来又是烧香,又是请人做法,这事才算了结。
母亲还说有一次到寿县演出,中途突然生病了,而且病的很重。有人说我母亲,可能活不长了。因为有人看见,半夜三更,有一个人影,像我母亲一样小生打扮,在空荡荡的舞台上游走呢。我母亲一听,吓得不轻。赶快请了当地的一位老人,烧香祷告了一番,不仅病体很快好了,往后更很少生病了。在我父母的眼中,寿县城就是这么的邪性。在寿县有一条街,别的街道每到夏天蚊虫不断,而这里却一个蚊子也见不到。在寿县北门外的“过界楼”,外面赤日炎炎,这里始终冷风飕飕。在外界,有人戏说,曹操是说到就到。而在寿县,不光是“寿县地皮邪,只能讲不能嚼”。如果在寿县随便骂街,或者在寿县北门外的“寺鼎山”上乱吐糟,都会要遭报应的。看来城市文明不仅人们需要,“城隍爷”也更需要。其实,今天看来不过是“娄阿鼠”迫于“救场如救火”梨园习惯而赶快回来了,而“只能讲不能嚼”,更是希望不要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这是一种美德,只不过寿州人为了维护这种美德,故意神话了。
关于寿县,儿时耳朵磨出了茧子,虽然离我住的地方不过二十多公里,交通更是非常的方便,再也不需要“赶船”了。但鬼使神差,眼看那个一盒旅行饼干就能心满意足的少年已经两鬓斑白,成了“爷爷”,我的一双父母更早已作古了,而我竟然一次也没去过寿州。不久前,儿子儿媳探家无事,一定要开车让我到寿县玩一玩,怀着一种虔诚的心情,我终于第一次摸到寿州的城墙砖了。在寿县城北门,我让儿子把车停在城外,然后带着儿孙们徒步进入县城,心怀敬畏。在寿县博物馆,在古城墙上,儿子不无感慨的叹道:想不到俺们淮南还有这么好的地方。在说到“寿县地皮邪”的时候,儿媳妇笑着怎么也不相信,但却没有胆量试试。儿媳妇说,古城有灵一点没错。面对它,任何不敬都像是一种亵渎。因为这里值得敬畏的地方太多了。
从北门走到南门,又在棋盘大街中间站了一会,我总觉得有一种不同的感觉,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只好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寻找。还是儿子的一句话提醒了我。儿子说,这大街总有一种拍古装电视剧的感觉。原来正是这样,在寿县大街小巷中来回行走,不管是在时尚味十足的商场超市门前,还是在古色古香的文化馆博物馆一条街上,虽然来往行人都时尚新潮,却总给人一种穿越的感觉,像一帮人忽然穿越了古代,又像是古代的大街上忽然挤满了现代人。听听声音,是现代。闻闻食品街上飘来的味道,又像是在古代。大街上一阵喧嚣,原来是商家做活动。我却总觉得这里的孙状元衣锦还乡了。大锣悠扬,旌旗招展,衙役在前面开道。
寿县城就有这么一种“邪气”,让人梦幻之中亦古亦今,在清醒之时又感觉似今试古,总让人有一种忽悠悠的感觉。临别寿州城,我在北门城闭目墙边细听,有汽车喇叭的笛声,更有人声的吵杂。而在这些声音中,我仿佛听到了古代马车的嘶鸣。马车的铁皮包的车轮在青石的路面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战马四蹄亮掌,踏在青石街道上清脆而又坚实。我睁开眼睛看看城门洞里的路面,只有行人的各式皮鞋和运动鞋,还有汽车的胶皮轱辘,并没有别的东西。但是我还是坚信,古代的战车马匹才刚刚过去,因为城门洞里青石路面上深深的车辙沟就可以证明。寿县城就是最成功的“冰冻美女”,它可能永远是那么的年轻漂亮,又那么的资深莫测,妩媚而迷人,又那么的善良而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