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松见证的爱情

一

有一棵雪松，长在校园的一个角落里，不知道它站在那里多长时间，已经长得很壮实了。枝叶伸向四面，遮住太阳，给它下面的草坪制造了一片阴凉。春天，草地上偶尔开出一两朵野花，也偶尔会有蝴蝶飞来。距离雪松不远的地方，是篮球场。太阳把灰白的地板晒得滚烫，但是球场上仍然有男生挥洒着汗水。球场的东边有一条路通向教学楼，路两边是高大幽深的梧桐。许晓梦很喜欢这些梧桐的叶子。她常常会把叶子从枝头摘下，夹在爱看的书里。昨天，她的一本书被同桌的男生借去看，里面的树叶全被那男生厚着脸皮拿走了，她有点不高兴，但想到它们能给另一个人带去快乐和满足，也就释怀了。 中午，同学们都在睡午觉，许晓梦悄悄拉上宿舍门，一个人走到球场，沿着球场边缘走到雪松底下，做在草坪上复习历史。球场上断断续续传来篮球着地的声响，以及男生的怪吼。快要上课了许晓梦收拾起书，走过球场，向教室走去。球场上的男生看见许晓梦，都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甚至是吹响口哨。许晓梦看一眼那几个男生，快步地走了。

许晓梦已经是第二次补习了。对于她来说，高中唯一的目的就是上大学。至于上大学的目的，她自己也没有问过。第一次高考，分数没有上本科线，第二次高考，被本省一个二本院校录取，可是专业太偏，她放弃了。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结果。其实，即使结果不满意，她也必须承担，因为她不可能再补习第三次。当她第二次背着补习生的身份走进校园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异样的眼神。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压力越来越大。很多时候，她会莫名其妙地烦躁，她会使劲地挠头。当她烦躁的时候，她会到雪松下的草坪上坐一会，有时会有一两只蝴蝶飞舞着落在她的书页上，她会对着蝴蝶许愿。

为了使梦想不落空，许晓梦一直努力学习。别人睡午觉，她就在校园里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看书——多数时候还是在雪松下的草坪上。别人十二点上床，她总是在台灯下看书到夜里一点。她隐藏了青春少女活泼好动的天性，隐藏了如山雀一般清脆悦耳的声音，安静地坐着，或看书，或做题。很多时候，她就像空气，你只有在月考后发卷子时才能感觉到她的存在。这样的状态让她的学习不断进步，但她也隐隐地感觉到压抑，她感觉到自己需要放松。

二

许晓梦经过球场的时候，也会看看篮球场上的男生。经常进入她眼睛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他是学体育的高三男孩，学校公认的帅哥。男孩就像那棵雪松，挺挺直立，肌肉结实，一个新潮的头型更让他“鹤立鸡群”。但是，在女生中间传得最多的是他的眼神。女生们都说他的眼睛里有一股勾魂的光，温柔如溪水，能穿透任何缝隙；温暖如炉火，可以融化坚冰。有数不清的女生就是冲着这眼神去追求他。但是偶尔也会传出反对的声音，说他那眼睛里充斥着凶神恶煞的光，说他是个无耻的流氓。但是这些声音刚一出现就被淹没在赞美之中，如果不仔细去搜寻，根本看不到它们的影子。

男生叫周超。喜欢篮球，每天中午和傍晚都要打篮球，风雨无阻。他潇洒流畅地带球动作，起跳投篮的姿势，都让女生为之疯狂。往往有女生在看台上因看到他投篮的动作而大喊大叫。他的高超的球技也是众多女生追求他的一个原因。

许晓梦当然不会花太多时间去看篮球。她的梦想不容许她把太多时间分散到除书本以外的事情上。对于周超，她也没有更多的想法。她只是隐隐地觉着这个帅气的男孩身上有某种东西在吸引她。

这个月的月考，许晓梦的分数是全年级第一，并且领先于第二名十多分。平时安静得像空气的她，突然出现在同学们的眼前，让那些自负的家伙吃了一惊。然而，随着月考展示榜上字迹的模糊，许晓梦头上的光环也暗淡了。也许，等下一次月考，那光环会再次闪亮。

许晓梦依然到雪松下看书。晨光里，夕阳中，她总是伴着雪松，她在他的怀里安静地阅读，安静地记忆。如果雪松是个男人，那他一定很木讷——甚至连“我爱你”三个字也不会轻易地说出口，但他眼睛里有坚定的目光。

三

男生们私底下会给女生的美丽排名次。据说许晓梦位居榜首。女生的美丽总会让男生痴迷。以前——许晓梦还在读第一次高三，曾有许多男生热烈地追求她，短信、礼物，如潮水一般涌到她的世界里。她能够感觉到其中一个男生对她是真心的。那一次，她几乎动摇了。但是，她仍然坚定地一次又一次拒绝了男生。她用冰一样的言语灭了男生蓬勃的火焰。

在某一个月光明媚的夜晚，她对着天空发呆，对着月亮后悔，并轻轻叩问自己的心灵：“我是不是做错了？”但是，另外一个洪亮的声音让她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她沐浴着温柔的月光，不禁幻想起来。她想，会有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在大学校园里等她。他热烈地爱着她，在她生日那天，送给她巧克力和玫瑰，当他们约会时，他会坚定地在路口处等她。这一切好像在某一天真的会发生，她似乎已经看到未来的幸福经历。这时候，她的脸上洋溢着恬静的笑容——一副幸福美满的样子。

第二个高三，从她踏进校园哪一刻，她常常提醒自己已经失败过一次，不能再失败了。 这时候的她往往会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她心中那块石头越来越重。

有个男生追求她。热烈而持久。

一个天空挂着弯弯月儿的晚上，她努力说服自己答应男生。她说：“如果他今晚约我，我就答应他。”她在学校的矮墙边徘徊，手里紧紧攒着手机。可惜，直到宿舍熄灯，她的电话也没有响。那晚，躺在被子里的她难过极了，眼泪含在眼里，她硬是用被子擦干。

后来，有许多男生给她打电话发短信，她都用冰冷的语言拒绝了。不再给任何人希望，也不给自己希望。

从此，她像一只蝴蝶，安静地飞舞在丛林里，像空气一样，从不在某个枝头停息。她静悄悄走进教室，静悄悄走进宿舍，静悄悄地看书，静悄悄地做题——她在嘈杂纷扰的环境里静悄悄地做自己的事情。

四

一个晴朗的午后，许晓梦照例到雪松树下看书。当她穿过球场时，篮球突然朝她飞来，重重地落在她怀里，她吃了一惊，“呀”地叫了一声，手里的书散落一地。几张稿纸随风飞舞起来。篮球在许晓梦白白的外衣上留下一个印记，然后滚到一旁，愣愣地停住了，似乎是在等这个女生的反应。

“对不起……美女，不是故意的！”

说话的是周超。另外几个男生也从球架下赶过来，附和着周超的道歉。许晓梦蹲下身子，把书捡起，周超帮她追回几张被吹走的稿纸。她抬头看了看他，眼神里含着轻微的责怪，但她什么话也没有说，拿着书走回了宿舍。衣服脏了，她得回去换。

她听到背后的男生在议论她。“她是校花哦……”“大概没有男朋友……”“学习很好……”这样的议论声不是第一次传到她耳朵里，她已经习惯了。所以她并没有面红耳赤。让她觉得可惜的，是浪费了一个中午的时间。

晚饭后，她感觉有点儿累。喝了一瓶酸奶，躺在床上懒得起来。她本来想好去雪松树下看书的。可是现在宿舍里没有人，又感觉累，所以她就躺在床上看书。不知不觉，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醒来，天色早已昏暗，时间已经接近晚自习。她跳下床，撅着嘴挠挠垂到肩膀的头发。自言自语地说：“今晚了见鬼了。怎么眯一分钟就到晚自习？我怎么又睡着？”一边说，一边冲水洗脸。完了又站在镜子前，擦了点雅芳。转身看了看自己的背，然后抱着书往教室走。

她坐到位子上，放下书。

“我等好久了，你终于来了。”

是周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淡淡地看了看他。他把挎包往桌洞一扔，就坐在许晓梦旁边。

“你学体育的，怎么跑到我们教室里？”许晓梦说。

“很明显，我是窜班。并且今晚我就在这里上自习。”周超觉得面前这个女孩很漂亮，心里暗暗地说：“不愧是校花。”

许晓梦不说话，自顾翻书。

“其实我是专门来道歉的。中午那篮球……实在对不起！”

“没关系的。篮球没有眼睛，撞到我也是可以理解。嗯……你说是吧！”

“我知道你一直喜欢在雪松树下看书。今晚我在那里等了你一个晚上，可你就是没有出现。”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去雪松树下听你道歉？”

“不是那意思，我只想说声对不起。”

“那你也没必要窜班啊！”

“我想和你聊聊不行吗？”

“咱们聊的够多了……你说呢？”

五

有时候，人很奇怪，他会立刻为自己说出某句话而后悔。他会想：“其实我不应该像这样的。”

许晓梦就是这个样子。她强制自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课本上。但越是如此，心思就越不能集中。

那晚，她用冷冰冰的语言“接受”了周超的道歉。上自习时，守夜老师进来，没好气地把周超赶走了。他出门时，回头看看许晓梦。看到他看自己的眼神，许晓梦后悔了，她责怪自己太任性，“毕竟他是来给我道歉的！”她这样想。

那晚，许晓梦的心很乱，就像古人说的“剪不断，理还乱”。

六

星期天下午，刚到学校的许晓梦，吃了一点儿面包，就抱着书到雪松树下。她远远地看见已经有人站在草坪上了。但是仔细一看，那人是周超。许晓梦的第一个念头是转身回宿舍，第二个念头是继续走。两秒钟后，第二个念头胜利。

“我想你一定会来的。我在这里等好久了。”周超笑盈盈地说，并递上手中的瓜子。

“是在球场上打篮球吧！”

“别这么直白好不好？刚刚的确是打篮球的，不过主要是为了等你！”

“有事吗？别说是给我道歉啊，篮球的事情我早已忘记了！”

“既然忘记了，为什么又提起呢？”

“……”

周超似笑非笑。他说：“学校侧门处开张一家休闲屋，咱们去喝杯饮料吧！聊聊天。”

“在这棵树下聊，我觉得就蛮好。还有瓜子嗑……挺…浪漫。”

“你别逗我了。我知道你是个特爱学习的女孩。但是，偶尔放松也是必要的，晚饭后喝点东西，放松精神，上了自习继续学习。说不定事半功倍呢！”

这话许晓梦爱听。

“再说了，”周超继续说，“咱两做在这里聊得开开心心，却让屁股下的小草承担痛苦，多不人道啊！政治课不是每天都提倡和谐吗？咱两就是在破坏和谐啊！”

许晓梦咯咯地笑了。这好像是她第二次补习以来第一次笑出声音。笑声清脆甜美，很多人听后一定会惊奇，因为她很久都没有出声地笑了。

他们在温暖的灯光里一边聊天一边喝饮料。直到上课。

第一个自习上到一半，许晓梦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她拿出笔，在白纸上迅速地写下了四个字：静心守志。

七

那是星期三的晚上，那是一个难忘的晚上。

许晓梦收到一条短消息：周超让她下自习后到雪松树下，他说有话对她说。

那是一个漫长的晚自习。

首先闪现在她的心头的问题是：“他会对我说什么呢？”她想了一会儿，作了一些假设，也没有得出什么结果。之后出现的问题是：“要不要去。”她坐在位子上呆呆地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自言自语地说：“还是去吧！去看看他到底要说什么。”铃声响后，守夜的老师迈着轻快地步子走出教室。许晓梦往书包里塞了几本书就朝雪松树走去。

“你怎么短信也不回？我还以为你不来呢！”从教学楼里射出的光到达雪松树已经昏暗了，仅能照出周超的大体轮廓。

“你有什么话说？”昏暗的灯光中，周超看不清许晓梦的表情。

“让我做你男朋友好吗？”

“……”

“巧克力，送给你。”

“我们之间很熟吗？”

“恋爱一定要熟吗？”

“废话。那当然。”

“熟不熟那是其次的。关键是有没有心跳的感觉。我确定我爱你，因为我无法让你的形象从我脑海里抹去。”

“文采蛮好——至少不是病句。”

“我是认真的。”

“至少要彼此了解才能谈啊。”

“我给你时间考虑！”

“你叫我出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些吗？”

“是的。”

“那么，完了吗？”

“让我作你男朋友，好吗？”

“等我们彼此了解之后再说吧！不早了，我回宿舍了。”

“难道你不收下我的礼物？”

“算了吧！我觉得你还是把它送给你熟悉的人。”

八

最近一个星期，许晓梦的电话里全是周超发来的信息。她只是偶尔回复几条。周超约过她三次，她只答应了一次。也是在学校门口的休闲屋里。她去雪松树下看书，正打球的周超会走过来，和她坐在一起聊天。

女生中间正在传周超和许晓梦恋爱的消息。和许晓梦要好的几个女生也来问她。想证实消息的可靠。

“没有啊！都是瞎说的！”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周超约许晓梦在雪松树下见面。他说：“我们已经相处好久了。别人都说我们好上了。你能答应我了吧！”

“我觉得我们不适合。”

“性格不同。”

“还没好呢，怎么就知道不适合呢？”

“……”

“这样行吗？我们先试着处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如果感觉好的话，就继续，如果真的不适合，那就分开。”

“……”

“不说话就是默认！”

周超拉着她的手，在校园里逛了一圈。走过梧桐树旁时，她突然想到：“中国近代史部分还没有看呢！是不是尽快回去看？”但是，她打消了这个念头，让周超牵着手继续在校园弯曲的小径上徘徊。

九

夜晚，繁星挂满了天空。银河横贯天际。雪松树静静地站着，像一个坚强英雄的卫士，守护着她的爱人。

许晓梦和周超在雪松树下幸福地拥抱。这一课，许晓梦有了心跳的感觉。

“你说爱我，你用什么证明？”

“爱不需要证明，”周超深沉地说，“就像这颗雪松，我坚定地站在你的身旁，陪你度过阴晴冷暖。我爱你，雪松可以证明。”

“哎……要是雪松会说话就好了。”

周超深深地吻了许晓梦。

十

月考结果出来了。许晓梦第一名。

同学们再一次发现了许晓梦。不过，对于女生来说，这已经是第三次见到许晓梦了。第一次是第一次月考，第二次是许晓梦和周超的恋爱。那些自负的同学，已经深深地佩服许晓梦了。

今天是周一。许晓梦一个人站在池塘边，看着水中的倒影，默默地站立着。她心中那块石头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我退步了，”她想，“难道我爸爸说的是对的——难道恋爱真的影响学习？”

     许晓梦这次虽然是第一，但她的分数只多第一名零点五分。她害怕第三次月考降为第三名，她害怕梦想仅只是梦想，她害怕第二次补习的结果和第一次一样，她甚至害怕父母期待的眼神、老师赞许的目光。

“这个月，我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了吗？”许晓梦自己问自己。她不敢想象：因为她回想起和周超在月光下亲吻的情景，因为她回想起和周超去KTV，因为……太多太多。

“梦想和现实，我该怎么选择……“

十一

恬静柔和的月光下，雪松静静地站立着。许晓梦一个人做在草坪上，她看着天空，眼前一片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