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的铁轨

     文/九絮扬

   眼前是无尽头蜿蜒的铁轨，四周是群山密林，一个年轻的背影沿着这条有些孤独的铁轨走向未知的远方，从初起的朝阳走到西沉的落日。列车从不曾为他停留，我担心他会突然被那疾驶而过的夜车撞上，也许我的担忧只是多余，他要比我更熟悉这周围的环境。

   他似乎并不担心死亡，甚至祈求死亡尽快到来，只是那等待的列车始终没有来，他不能遂愿，只得继续走。这便是人世所给予我们的悲哀，就算已绝望但绝望还未到想死的地步，还是会绝望地活着——因为活着，所以前行，只是为了单纯地活着。

   我不再看他，确切地说我看不到他的背影了，他已淹没在黑夜里，而我选择沿着铁轨两岸的丛林群山行走，一个人，行走。天知道我为何会来到这个鬼地方，我恐惧着，不是因为偶尔惊起的飞鸟，也不是偶尔传来的狼嚎，而是离群索居的寂寞，我想我是因为躲避寂寞才来这个荒凉的地方，只是当我脱离那个世俗的语言系统，顿觉惊慌失措。我开始后悔自己来到这个没有一丝人烟的破地方，而我唯一的方向竟是这条平日里深恶痛觉的喧闹铁轨。

   我一个人沿着铁轨走着，但不敢在铁轨上行走，我怕我一时陷入梦幻的泡影中，那样我恐将被某一班不知名的列车撞上，那样我便失去了寂寞的资格——若生命注定寂寞，我亦流连偶尔遇见的欢愉或悲伤，简言之，我怕死，尽管我对尘世的种种不公种种丑恶感到恶心愤怒，但此刻想来我只是基于一时的冲动，从而发誓离开我原本的生活。此刻我感到口渴，感到饥饿，感到困乏，感到绝望。这凸显出我的脆弱：贪生怕死，留恋尘世的幻影。此刻我相信那些自杀的人才是世上真正的勇者，但我为他们感到悲哀……

   列车来了，我雀跃欢呼，高声呐喊，渴求它看见我，停下来救救我这迷途的男子。但它始终没有停下来，我开始诅咒起车上的旅客，我拥有人所拥有的一切缺陷，譬如自私，又如贪婪。

   我继续沿着铁轨旁边行走，当我被世俗抛弃，或者我抛弃之，此刻惟有满天的星斗一弯残月给予我最后的希翼，只是这希翼也如那繁星残月般虚渺冰冷，不可给我温暖的光亮。我才发现，有时你我并不真得需要希望，只是拥有求生的欲望而已，那欲望也叫本能。懂得了这个道理，你会觉得更加寂寞，所以我们最好满怀希望，这样自欺或许能活得长久一些。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我终于走不动了，于是躺下，背靠着一块巨石，听着潺潺的水流声。他呢，我不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我顾不上他，但我倒想遇见他，尽管就算遇见了，他也只是沉默不语。突然间我听到急促的刹车声，我想起一个诗人的死，但愿不是他。我不希望他是王国维，他不应为那虚幻的文字咒语殉葬，说白了，不值得。但要我说世上有什么值得为之死，我亦不十分清楚。但我敬重那些殉情的男女，若为情死，倒也不枉度一生，但概率毕竟很小，小到你我这些凡人可以相信殉情之事不曾发生，只是那些写诗弄文的先生故弄玄虚——他们不敢死，却又非要为情爱寻一个深情的借口，于是随口说了一个谎……

   我太累了，只觉得两眼发涩，于是睡过去了。当我醒来时，发觉我是躺在温暖的被褥里，原来只是一个梦……

                                                          九絮扬于2011,12,1夜

                    （九絮扬原创首发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