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酉本试评之第107回 史湘云诉前尘旧梦 贾宝玉淡后事今生
(2014-07-06 15:31:58)
标签:
癸酉本文化 |
分类: 俊俊评癸酉本 |
话说宝玉白天被金荣停了轿子一顿好打,踉跄着仓皇逃去了,金荣志得意满,大笑道:“败家之彘还敢逞强,你们快赶去把他抓了回来,圣上有旨,旧朝之偷生败臣都要剿灭,一个个都躲在寺庙假借出家逃避追捕,日久仍会聚众结党,卷土重来,图谋造反。本地所有僧道都要一一盘查,凡有敢赋诗作文嘲讽朝廷的一律抓去斩首。”一下人低首回道:“昨儿在东街清光寺里查出前朝罪臣之子,尚未送往京城,大人吩咐小的先关了起来,不如等把刚才那个和尚一并抓了献给朝廷,以表忠心。”(俊俊评: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当过和尚,作者写新朝抓和尚,是为了让我们明确本书影射的朝代。)金荣一心想邀功行赏,急命众捕快去追赶宝玉。宝玉在人堆里见那一干衙役大喊着前来抓他,口里喊着:“快把那个逆臣贼子抓了,别放他跑了!”宝玉唬了一跳,急忙往巷子里拐来,幸好岔路极多,游人如织,故得以逃掉。宝玉回到城外,正要往古寺里走,忽见一群官兵推赶着几个和尚道:“既然不是罪臣之家,因何出家为僧,一定是了,再敢狡辩,一并打嘴!”那几个和尚高呼冤枉,反各人吃了一鞭。宝玉唬的急忙走开了,叫苦不迭。从此宝玉不敢再扮作和尚模样去化缘,只得把衣裳撕破,做了乞丐云游四方。穷困潦倒,困了睡在废弃破房,渴了舀一碗冷水,饿了讨一碗残羹冷饭,病了自己到山野抓些野草找个瓦罐熬煮,脏了在桥洞下夜里趁着没人洗洗身子。
这日宝玉孤自睡在一处乡野茅舍,冷风袭处,枯草摇曳,漫天寒星熙熙攘攘,穿透魂神。世象万千,离合悲欢,生老病死、人情纸薄,似有悲凉慨然袭遍全身,虫声缕缕不绝于耳。宝玉想起家人离散命绝,茫茫一片白骨堆满大地,倒也干净,泪珠尽流,悲凄无益。春复夏,秋复冬,浩渺苍穹,情归何处?一介微物,转瞬幻灭,何为悲,何为苦?此时参悟。何为名,何为利?皆是自寻烦恼。不如忘却红尘混沌度日,把时光熬过,终朝死去,化灰化烟就不再有诸多苦恼。宝玉无知无识,如此想了越发心灰意懒世事不问,只是打发时日。只是春夏尚还好过,到了寒冬则凄冷难熬,石头亦曾有诗描述云:
不觉年复一年,宝玉苦熬了几多春夏,偶尔想起宝钗,深有愧意,想道:我今日如此落魄,虽是咎由自取,然宝钗又有何罪?寡居一人,无人知道寒暖,定是泪水不尽,实在令人担忧牵挂。然又厌宝钗之谆谆教导,仍不肯回去,只暗祝他平安无事,安度一生。宝玉乞讨流离,只把光阴虚度。展眼黑发变成白发,不觉到了暮年,仍拄着拐杖流浪四方。(俊俊评:宝玉和湘云竟然一直靠要饭活到了晚年,这也是一种比较灰暗的结局。)
这日宝玉往南路行走,来至湘江地界。因下了一夜大雪,地上似积了厚厚棉絮,宝玉饥肠漉漉,见江上停着一叶孤舟,不知是谁家渔船,乃披了蓑衣,头戴斗笠,坐在船上独钓。(俊俊注:1.第50回芦雪广联诗:苇蓑犹泊钓。2.第45回:一语未完,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觉笑了:“那里来的渔翁!”)忽然一阵冷风吹来,急忙抱紧了双臂,实在撑不住,只得划到岸上,猛然想起当年黛玉说过的一句:“那里来的渔翁?”那眼泪又似断了线的珍珠往下堕。宝玉走在岸上,踩着厚雪,忽然看见路边僵卧一人,急忙过去摇道:“醒醒,醒醒,冻坏了可怎么是好?”一看此人是个暮年女乞丐,已冻的昏迷不醒,急忙背着往破庙里来,燃起篝火让老妪烤烤身子。不大会儿,老妪醒转过来,望了望他道:“多谢恩人搭救,不然老命休矣。”宝玉道:“你定是饿昏了,佛龛后面还有半个干馒头,你吃了罢。”说完过去拿来在火上炙烤。多时,女乞丐拿去狼吞虎咽,又到门外抓一把雪塞入口中。两个坐着烤火取暖,老妪愤然道:“我倒在雪地向人求救,有个当官的坐着轿子经过,只瞟了我一眼,连问都不问,这算那门子百姓父母官?”宝玉听了叹道:“那些做官的只知道征收捐税,有几个是好官?”老妪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麒麟来,叹道:“幸好没有丢失,这是我一生的命根子,丢了我也该死了。”宝玉见了吃了一惊道:“好面熟的东西,你是那里得的?”老妪道:“这是我自己的物件,又不是偷别人的,你何出此问。”宝玉又打量了他半日,依稀还有故人的影子,便道:“你是不是姓史?”老妪愕然望着他道:“你认得我?倒也奇怪。”宝玉哽咽哭道:“云妹妹,我是宝玉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老妪惊讶望着他半天,也大哭道:“二哥哥,竟然是你!”两个抱头痛哭。湘云道:“那年我找你和林姐姐,你们都到那里去了?”宝玉泣道:“我被强人掠去,关了些许日子,幸被宝钗托人救我出来,不然咱们今生也见不着了。”低头抽泣不已。湘云含泪道:“林姐姐是怎么死的?”宝玉哭道:“他是因为误解了家仆自己吊死的,还还魂和我见了一面。”湘云便问详情。宝玉细述了一遍,又说和宝钗成了婚,两人志趣不投,自己才抛去一切,四处流浪。湘云向他谈起前尘往事,自己也是清贫潦倒,因不肯将就再醮,故一直孤身一人,不是清高,而是世上难寻知己。两个想起过眼旧事,恍如大梦一般,都唏嘘不已。
暂时言不到宝玉、湘云二人,且说雨村那日到南省办理公务,路过湘江,见一老妇倒在雪中,因见他是个乞丐,十分不屑,心想:这种懒人冻死倒好。故也不问湘云半点,仍旧赶路走了。(俊俊注:第50回芦雪广联诗: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雨村办完公务回来,见宝钗在家独自等候,心里也着实愧疚。自从二人结缘,颇为情投意合,雨村和他有谈不完的世途经济学问,有了疑问也叫他出出主意,逐渐把娇杏冷落一旁。数载过去,娇杏一病而亡,宝钗升为正妻,陪他共度余生。宝钗见他回来,不觉埋怨道:“出去恁多时候,也不来封信儿,把家里等的好不心焦。”雨村笑道:“虽是回来晚了,但也得一佳信。水大人收了银两,不多几日,我又可升迁,夫人意下如何?”宝钗便知雨村给水溶送了贿赂,终得高升,喜上眉梢道:“可喜可贺。”雨村道:“贾蓉把荣府里几处宅子也让给我了,咱们不如搬了过去。俗语说的,狡兔尚有三窟,咱们又不是傻子,有人来白送,咱们岂能推拒?”宝钗道:“那就搬了过去。”忽听家奴来报:“有个妇人前来看望太太。”宝钗道:“又是那个?”家奴道:“他说是太太旧时的丫鬓。”雨村道:“叫他进来。”只见丫头领了一个老妇人进来,对宝钗道个万福道:“给奶奶请安。”宝钗一看,原来是宝蟾,便让他坐了,雨村则出去办事去了。宝蟾拿帕子拭泪道:“袭人才到中年就病死了,我嫁的男人又有了新欢,我过的孤单无趣,故来找奶奶叙叙旧情,也省的闷着无事。”宝钗道:“以后你尽管来,我在家也是无聊,咱们也聊聊旧情。”宝蟾道:“麝月还在山庄住着,一个人守在那里也不知道焦虑,我劝他嫁了他总是不依,说一个人过惯了。前儿我去看他,他那一头黑发竟全白了,咱们都老了。”说着不觉叹气。宝钗道:“莺儿还陪着我,近来身子不好,病歪歪的,才出去找郎中瞧病去了。”宝蟾又说了会闲话就告辞了。不大一会,雨村回来,同宝钗赶往荣府,命家奴把家具都搬了过去,见蓬窗漏着风,又命人把绿纱糊在上面。(俊俊注:第1回: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甲戌本侧批:雨村等一干新荣暴发之家。】)宝钗拿起铜镜理了理鬓发,却见满头白霜一脸皱容,竟是老矣。想起贾家往事,心酸悲凄落了些泪。又想起宝玉一直下落不明,心里越发悲怆,踉跄着扑到床上抽泣起来。
且说宝玉、湘云从此相依相伴,(俊俊注:庚辰本第31回回目:
且说李纨在山中茅舍教儿子读书,到贾兰长到十八岁时,要他进京赶考。临走几番嘱咐,要他一路照顾好自己,不免又哭了。贾兰劝母亲莫要挂念,说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不用大人操心了,李纨又把他衣裳拉直了才任他去了。贾兰别了母亲往山下走去,回头见母亲还在山头凝望,鼻子一酸掉下泪来,向母亲招招手往城里去了。贾兰找到贾菌,要他陪着同去赶考。贾菌也同母亲道了别,背着包裹同他一并走了。展眼秋去冬来,李纨见儿子长久不归,颇为挂念,平日里自己照料自己,闲了总站在山头往山下盯望,却见四野空旷,(俊俊注:第50回芦雪广联诗:空山泣老鸮)不见半个人影,只得叹口气转回竹篱茅舍。
这日,李纨坐在屋里做针线,忽听门外乱嚷,起身推门一看,只见四个公差抬着个轿子喘吁吁走来。轿中人喊了一声停下,从里面钻了出来,笑着对母亲倒头就拜,李纨见他头戴乌帽,身穿猩袍,正是自己的儿子贾兰,不觉喜极而泣道:“孩子,你回来了,为娘想死你了。”贾兰携着母亲之手笑着要众位进院子喝茶。待大家都坐定了,贾兰道:“儿子那日进了考场,见了题目,恰好是母亲以往教过的,故也轻松应对,考中了第七名。贡举将考中的卷子奏闻,皇上一一的披阅,看取中的文章俱是平正通达的,独见儿子的文章别出心意,颇为赞赏,乃道:‘如今国家安定,正须广招天下贤才。虽说此生系前朝罪臣之后,然寡人爱惜人才,故既往不咎,也是要他体念寡人的良苦用心,好为朝廷忠心效力,为民造福。’孩儿已被封了京郊知县,即日起便要走马上任。以后不能常回来看望母亲,心里着实不忍,今日回来给母亲说了也让母亲放心。孩儿惭愧还未得取俸禄,此次回来也拿不出多少银钱,以后一定按月寄回银两。母亲那件旧袄又薄又破,不能御寒,(俊俊注:第1回好了歌:“昨怜破袄寒”)孩儿日后给母亲带件新样厚袄,只是如今则不能了。”李纨道:“你只管去赴任,不必担心为娘冷暖,我自己会照顾自己,菌儿考中没有?”贾兰道:“菌兄弟中了一百三十名,明日回来探望。”李纨又喜又泣道:“咱们贾家又复兴了,全指靠你们兄弟俩了,老太太、太太泉下有知也会喜欢的。”说完又禁不住哭了。贾兰才住了一宿,第二日便辞别母亲回京应官去了。李纨独自在家候着,心里也塌实多了。
贾兰勤勉为官,几次被上头提拔,又几次被小人嫉妒诬告,遭到罢黜。贾兰、贾菌在官场起起浮浮总没有起色,心里未免难过。两兄弟在府里商议道:“若这样下去,必会落魄返家。官场昏暗,都是拿银子去收买上头,咱们那有这个闲钱,二则查出来了也会遭殃。如今西北边疆有叛贼造反,(俊俊评:影射清初三番叛乱。)咱不如向圣上请命去沙场剿灭叛军,也可论功行赏,不比在这里苦熬强些?”两个皆上书给皇上,要亲赴沙场为国效命。君王读了奏折龙颜大悦,分了两路人马叫二人到边疆平定叛乱去了。贾兰、贾菌奉旨谢恩,马不停蹄赶往边疆,指挥兵士奋力抗击叛贼,屡获成功。圣上大喜,将二人官级加升,也非一时之事。
且不说兰菌怎样升迁,只说雨村不知收敛,尽力往上攀爬,宝钗不但不劝,反暗暗赞许夫君识时务、有才干,比宝玉高过十倍,庆幸自己得了个知心官人。这日雨村回来告诉宝钗说自己又升了一级,乃张罗着在荣府大摆宴席,请冷子兴、蓉蔷等前来赴宴,众位兴高采烈,大吃大嚼。雨村知三位也出银子买了官位,正广收贿赂,搜刮民财,好捞回成本。蓉蔷因又说起京里新上任一官,不知此人底细,想派人送了银子过去,让他关照一番,又不知此人是否顽固,故不敢贸然赠银。雨村笑道:“这世上没有不爱财的,凭他是谁,见了明晃晃的金银没有不动心的。”蓉蔷都点头笑著称是。冷子兴道:“大人何不亲自往他府里走一遭先送了,我们也跟着效法。”雨村见三人畏缩退却,大笑道:“什么厉害的人,把诸位唬成那样!明日我便去他府里一拜,送上赠银。”宝钗端茶进来笑道:“诸位不必多疑,官人之言甚是。”于是连夜取出银两,用红布包了交与雨村,夫妇俩一直商议到半夜。天一明,雨村便携了银两到京里那人府里去了,到中午才垂头丧气赶了回来。宝钗见状纳闷道:“官人怎么没精打采的,敢是那人不肯收?”雨村叹气道:“扫兴至极,我到了那府里一看,原来是旧日的冤家,把我唬了一跳,连银子都不敢拿出,就赶回来了。”宝钗道:“官人说的是谁?”雨村道:“是那年在葫芦庙里认识的一个小沙弥,做了门子,那年我怕他多嘴,把他远远的充发了。(俊俊注:第4回: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他才罢。【甲戌侧批:至此了结葫芦庙文字,又伏下千里伏线。】——这条脂批已经暗示了将来门子会报仇。)谁知这些年他也会钻营了,爬的比我还高。他既是比我位高官显,怕是以后要找我报复,岂不堪忧?”宝钗听了也吓了一跳,忧道:“他定不会放过咱们,可该怎么是好?”雨村急的在屋里乱转,总是没法。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