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元溥 最难的考题
(2011-05-13 11:0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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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考试文化 |
分类: 书法汉字及中国文化 |
转自:南方周末 2011-05-12
对其所爱,总是如数家珍;对其所恶,往往一知半解。
既是一知半解,所得也就是先入为主或以偏概全,又何来资格真正讨厌?
“你有最喜欢的作曲家吗?”
不知是真的好奇,还是没话找话,每当人知道我研究古典音乐,十之八九都会问这个问题。我总诚心回答:“我真的没有‘最’喜欢的作曲家”——大概对音乐太过着迷,胃口养得太好,各式音乐我都有兴趣欣赏。当然论写作技术,作曲家之间还是有高下之分,但要我挑出一两位最喜欢的,我还真没办法。
只是通常这样回答完,下一个问题马上就是:“那你有最不喜欢的作曲家吗?”同样诚心,我的回答仍是:“我真的没有‘最不喜欢’的作曲家。”
不过若有时间,我总会再说一个故事,一个台湾作曲家杜文惠告诉我的故事。
杜文惠是非常杰出的作曲家,当年维也纳音乐学院毕业时也得到最高荣誉,全体评审一致同意优异成绩毕业 (该院毕业有三种等级:通过,评审过半同意能挂以“优异”之名通过,以及全体评审一致同意以 “优异”通过)。“作曲家毕业考要考什么?不是把作品交出去就好了吗?您也会有口试吗?”有次我好奇地问。
“我们当然也有口试。评审委员会请我解释自己的作品,也会问一些其他问题。”
“那当年他们问您的‘其他问题’是什么呢?”
“告诉我们,你最不喜欢的作曲家是谁?”杜文惠笑了笑,“但那只是问题的上半段;下半段是——告诉我们你为何不喜欢。”
唉,还能有比这个更刁钻、更锐利,也更有智能的考题吗?对其所爱,总是如数家珍;对其所恶,往往一知半解。这虽是人之常情,但既是一知半解,所得也就是先入为主或以偏概全,又何来资格真正讨厌?这个毕业考问题,要求学生对自己不喜欢的作曲家,也得有深入研究,必须严谨分析其作品之后,才能说喜欢与否……这哪里还是考验音乐能力,根本是评量人生态度啊!
我想我毕竟是幸运的。十四年前,十九岁的我听到这个考题,从此几乎不敢说我有不喜欢的作曲家:比方以前我总说自己不喜欢柏辽兹(Hector Berlioz),但这考题却让我反而加倍钻研这位法国作曲家。听了他三四十部作品后,我不得不承认,虽然他的作曲风格一般而言非我所喜,但就一位作曲家而言,柏辽兹的确有伟大的创意与想法——他永远不自我重复,永远追求新表现和新写法:能够不复制自己的成功,已需要极大的勇气与决心,而创新实验自然保证层出不穷的失败,柏辽兹也义无反顾。即使是那些我不喜欢的柏辽兹作品,若放到这个脉络下欣赏,知道作品写作的用心为何,我仍然深深佩服。当然,我还是有我实在不欣赏,也没有意愿多去了解的作曲家或作品。但若我不曾花心力去钻研,无法说出一套鞭辟入里的理由,我无法说自己不喜欢。
对作曲家如此,对学问亦然。很多学生很会考试,熟稔各种应答技巧,不必真正了解问题也能猜出八九不离十的答案——课本、老师以及教育体系所期望你回复的答案。但事实是,会考试并不代表会读书,会读书也不见得能做学问。如何保持心胸开放,又能在不疑处有疑,更时时给自己机会去探索未知,包括自己所不喜欢的领域,这才能面对考题——不是试卷上,而是现实人生里的考题。
这是学校不见得会教,考试也不见得会考,却是最真实的功课。又到一年考试准备季,希望考生在准备应试时,也能抽空想想那些标准答案以外的解法,甚至不会出现在试卷上的问题。请相信,人生会变得更精彩。
(作者为音乐学博士候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