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离圣诞节越来越近了，我家闺女这个五岁不到的小女生，也言必称Merry Christmas了，我和太太都觉得很有必要对她意思意思。除了中国大陆，其他地方的人大概明白不了"独生子女"这种恐龙般不可思议的事物。独生子女，又称"独苗"，意味着人生的一次豪赌，而且得作持久战的打算。自从有了我们的女儿乔乔，我和太太就成了这个社会的人质了。我和我太太被这个社会劫持，而我们的女儿就是无价的赎金。

今天下班，接女儿回家，我疲惫不堪。吃完饭，决定上床先休息一阵再起来。太太跟我商量好了，过一个小时叫醒我，去宜家买一棵圣诞树。我们都认为小东西对圣诞树这东西渴望极了。就在迷迷糊糊之间，听到乔乔在外面说："爸爸哪里去了？爸爸哪里去了？"然后就是踢踢踏踏走路的声音，"我要去找一找，我要去找一找。"

乔乔找到我的房间时，我已经彻底清醒了。但是我故意把被子拉到没顶，藏了起来。小东西推开门，打了灯，走路声音靠近了床边。一般来说，情况将会是这样：她掀开被子，大声嚷嚷说，爸爸，爸爸，起来陪我玩吧。

然而这次她没有。她在床边站了一阵子，嘴里嘟囔着说，爸爸睡着了，爸爸睡着了。然后，她蹑手蹑脚地向外走。熄灯，然后轻轻地关门。

房间里寂静了很长时间。我在被子里，感觉自己空空荡荡的，像漂在水面上。

最近乔乔迷上了认字和写字，一有空就缠着我说：爸爸，爸爸，叫我写字吧。

我说，好，好，教你写字。可是写什么字呢？

乔乔说，写最复杂的字。

乔乔喜欢让我教她写最复杂的字，她对写复杂的汉字充满热爱。我女儿喜欢写"巴黎感觉"这四个字。本地电视台有一档节目，片头有些法国人怪里怪气地说着"巴黎感觉"。我女儿迷就迷他们这种怪里怪气的腔调，反正那是匪夷才有的发音方式。乔乔的这种着迷我解释不清楚，就像小女生迷恋周杰伦那口齿不清的发音一样。是的，Fans们迷就迷他这一口。我女儿忽然奇怪地迷恋起写字，且迷恋写对她来说笔画复杂的字，这跟周杰伦的Fans一样让人不解。我觉得，广而大之，总而言之，这符合我们现在这个世界的逻辑。

等我们到了宜家之后，发现前几天还堆得像山一样的圣诞树已经卖光了。那时候，宜家里堆得满满的都是跟圣诞有关的东西：圣诞树、小挂件、小礼品、小灯饰、小蜡烛、小摆设。而就这么几天工夫，全都不见了。我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愿望，我感到自己必须买到一棵圣诞树。我和太太问了好几个服务生，她们都冷冷地说，卖完了，再也不会有了。我脑子里一阵混乱，感到沮丧极了。我在想像，当女儿在家里满心希望地盼着我们回家，带给她一棵她最喜欢的圣诞树时，我们却两手空空，那她该有多失望。

在回家的路上，我跟太太交换了一下自己沮丧的心情，发现她想的跟我一样。我们担心女儿在超级失望的打击下，小小的心灵受到了致命的伤害。

等我们回到家时，女儿已经睡着了。她抱着她的四个小天线宝宝玩偶，睡得正香呢。其实，她不见得如我们想像的那样盼望甚么圣诞树。买圣诞树，关键是我们认为她小人家巨渴望得到这个礼物。我和太太相视了一下。我说，NND，明天，明天，逛遍上海，咱也要给闺女买一棵圣诞树。

归根结底，我们得为女儿做点什么事情。

2004年12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