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去敦煌的三种方法
(2011-02-25 0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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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可波罗敦煌阳关博物馆丝绸之路新龙门客栈旅游 |
分类: 散文随笔 |
在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的散文《隐形的城市》里,威尼斯旅行家马可波罗长途跋涉来到北京,见到了尊贵的忽必烈大汗。大汗年级已经大了,他对自己统治的辽阔疆土毫无概念,马可波罗不得不用棋子来给他展示,哪里是中亚,哪里是金帐汗国,哪里是白雪皑皑的青藏高原。忽必烈对马可波罗摆设棋子的办法非常欣赏,但是对自己的国土仍然不甚了了。对于困居在北京城里的大汗来说,他的辽阔疆土不过是一些递送上来的报表和马可波罗摆设的棋子而已。
对于我来说,敦煌也是这样一枚坐落在西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的棋子。马可波罗或者别的什么人把一个棋子往中国地图的西部一摆,画了一个圈圈,然后告诉我,这就是敦煌。我可以找到很多词语——例如莫高窟、鸣沙山、月牙泉、飞天、阳关——来形容、比喻、理解、接近敦煌,但是,我仍然并不知道敦煌是什么。我越是仔细观察地图,越是搜索资料,越是回忆脑海里贮存的有关西部有关大沙漠的描写,就越是远离敦煌。靠近就是远离。有一段时间,我想到敦煌,就想到《新龙门客栈》。我还在很多武侠小说里看到关于大沙漠的描写,那种关于死亡,关于侠客,关于神奇传说的叙述,让我心驰神往。然而,所有的描述对我来说都是隔靴搔痒。我越是想象,就越是虚空。在我收拾行囊,就要前往敦煌之前,我在想象,敦煌就在西安以西,仿佛是西安的邻居。然而,按照飞机的航程,从上海到西安是一千三百多公里,从西安到敦煌还有一千六百多公里。这就是数字,数字带来现实感:我这才知道,从西安到敦煌,比上海到西安还要远三百多公里,这是整整一条丝绸之路的距离。对于唐朝的王维来说,敦煌的边关,离开长安的确足够遥远了。接着,我从图片、从报道、从游记、从散文,从所有那些描述敦煌的文字中,寻找到了现实感。
出门远行之前,我在自己的书房里已经神游过一番敦煌了。我跟随张骞、李广、卫青、霍去病、玄奘一起去看过了汗血宝马、和田白玉、敦煌飞天,一起奔驰在丝绸之路和无垠的大沙漠中。在这条路上,我还看见了骆驼,遇到了马可波罗,还有那些骆绎不绝地到莫高窟藏经洞盗取古代典籍的外国冒险家们,他们的身影,被风和沙一起,雕刻在敦煌这块碑石上。
实际上,对着地图和资料展开想象,是旅行的最合适方式。
古人把这称为神游。
当我站在阳关烽火台旧址前新修的亭廊里远眺白雪皑皑的阿尔金雪山时,我深刻地感受到了遥远这个词的沉甸甸的份量。以前,我不知道一个词竟然是有份量的。那时候的阳光,大水般瓢泼而下。气温超过摄氏五十,我站在一个沙墩上摆姿势拍照时,不到两分钟,就感受到了烈日、干渴、酷热的重量。空气凝滞不动,没有风,没有运动,我好像一个沙雕,显得非常可笑。时间有停顿的假象,历史开始变得干涸。作为一个游客,我的任何姿势都显得虚假而呆板。亭廊下方那片广阔的钱滩,因为唐朝的一次和亲,因为一拨强盗的打劫和随后而来的一阵狂风,而成为后人追逐和想象的宝地。人们常常能从那片沙滩上拾到各种古代的钱币和玉器,从而和久远的历史发生了联系。就在我联想翩翩,感慨万千之际,忽然有一辆摩托车从旁边一溜烟驶过,朝着左边远处的绿洲奔去。那里是敦煌南湖乡,一个著名的葡萄产地。他们是这里的居民,对面前的所谓历史和历史感,似乎已经习惯成自然了。不像我们这些来自远方的游客,我们的感慨和叹息都有做作的成份。从照相机的取景框里看到的景象,我应该是站在一块虚假的画布前面。那些栩栩如生的沙漠、高山的景象,都是虚假的。在这个小框框里,我是一件摆设而已。我其实并没有来过阳关,只不过是把阳关作为一个幌子,一个背景,从而回忆起同样没有到过阳关的王维的不朽诗篇。王维说“西出阳关无故人”,阳关以外,就是无边无际的路途了。很难想像的是,古代那些驼队如何在出了阳关之后,跋涉上万公里的路途到达罗马的。在我的目光最远处,阿尔金雪山背后,是想象中的罗马,驼队要走上一年、两年,甚至三年,才能到达。
罗马是一座想象中的城市。
在威尼斯的某座水渍斑驳的公寓楼上,少年的马可波罗用同样的方式想象东方。这意味着一次几乎是不可能的旅行。然而,我仅仅花了五个小时,从西安转机一次,就飞行三千多公里来到这里。我站在骄阳底下,投射出一道短促的阴影,就仿佛站在书房的墙壁前面一样。这种旅行,给我虚假的、不真实的感觉。我来了,到过了,看见了。然后,返回。除了几张与景物有关的照片之外,我对阳关一无所知。
在阳关博物馆里,有一个虚拟的“盖关文”仪式,游客们假装自己是古代的旅人,正在这个大汉最边缘的关口里等待签证通行。那几个当地的工作人员穿着汉代的服装,在一张几前大汗淋淋,他们的细皮嫩肉,跟历史场景产生了令人眩目的反差。这种仪式是重要的和必须的,人们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了一次旅行的趣味。
乘坐飞机进行点对点的旅行是无趣的。我来了,我走了。我在书房的电脑前面回忆,发现一切都显得空洞乏味。
如果我们要模仿古人,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骑马。
古代南方的举子上京参加春天的考试,在前一年的秋天就要出发了。他们带着一个书童,挑着一担经书,摇着一把折扇,背着一百两银子作盘缠,就开始上路了。一路上,过河乘船,遇店投宿。山山水水间吟诗作赋不断,来来往往时妖精美女无穷。这种感受是具体而微的。如果你骑乘的是一匹良驹,那么在进入潼关,到达西安的时候,你就由一个少年转变为成人了。再往西去,沿着丝绸之路,这条传说和现实相交错的走廊,你就进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你是一个书生的话,休想在一个李广杏下看到美丽的龙女,你遭遇到的,或许是黑风怪,可能是大漠强梁,最美好的想象,就是那个凶神恶煞铁扇公主而已。你的细腻情怀,不适合在沙漠里旅行。你必须变得粗糙起来。你要想象自己是一个杀人如麻的侠客,是一个壮怀悲歌的高士。你的诗歌里,充满了苍凉而悲壮的气氛,你的生涯,则短暂而辉煌。
然后,你来到了敦煌。
你居住了下来。
你的后人,在这里屯田种地,自然繁殖。你成为了历史的一个部分。
这种旅行,才是真正的旅行。
像我这样的人,只能面对着一个电脑的荧屏,在充满着艳羡的情感下,加以叙述。你来到了敦煌,你感受到了敦煌,你属于敦煌,而我,不过是在虚构而已。面对历史,我感觉自己是被虚构的。那种被抽空的感觉,站在沙漠上尤其鲜明。
我感觉自己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一个在阳关的烈日下留影,一个在噪声喧哗的书房中回忆。哪一个更真实,我无法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