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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分类: 小六小说 |
小的时候,我是个顽皮得让父母、老师都头疼的孩子。他们常对我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可我就是不懂规矩,莫大的讽刺便是我姓方,名圆。我叫方圆。
顽皮与学习成绩好常常成反比。有段时间老师常把我的父母叫到学校去,为此我的屁股没少挨打。也就是十来年前的事吧:那时候的住房异常拥挤,我记得动迁前我们所在的那些个小区几乎都是十户人家同一个屋檐,一上一下两个门牌,没有独立的厕所,厨房灶头都是一间共用的。尽管如此,可那时候的自然环境要比现在好得多,燕子也来去出入着寻常百姓家。我和我的伙伴们经常下了课以后去鸟窝掏鸟蛋。现在这些都在钢筋森林中变成了永恒的回忆了。
最后一次拜访鸟巢是旧房拆迁的时候。那些高矮各异的房屋无一例外全都躺了下来,轰隆声把小区里的鸟都赶走了,只剩下一些吵吵闹闹的麻雀。一天中午放课,我在我家的屋檐下见到了最后一个鸟巢。我拿来了梯子攀了上去,惊奇地发现了“皇帝”与“皇后”。那是两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雏。它们张大着嘴巴很饥饿地叫唤着。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名目的鸟儿,它们的窝和燕子窝很像,而它们的样子又和麻雀的孩子一样丑,可是很多年后我还是习惯了叫它们“皇帝”与“皇后”。因为它们的头上各有一个金黄色的小点,长大一点后,看起来很像皇冠。我在土里刨了些蚯蚓,把蚯蚓截成一段一段喂给这两只小雏。我不知道它们的父母去哪儿了,“这里拆迁了,你们也该搬家了!”等到傍晚放学我回到家的时候又探头到鸟窝里瞧了瞧,两只小家伙还在,仍不见它们父母的踪影。那天晚上,父母、还有我那年迈的奶奶都开始整理家什了,我知道要不了多久,我睡过的地方就会变成一片废墟,再然后那上面将升起新的高楼大厦。第二天我去偷偷买了一袋“面包虫”,用来喂“皇帝”与“皇后”。我能感觉到它们见到我时的欣喜。几天后我决定取下鸟窝,并竭力说服我父母带上“皇帝”与“皇后”一起搬入“过渡房”。为此我又挨了父亲的打。他们说方圆啊方圆,你不看看你的学习成绩还要养鸟,养你个头养。他们要把“皇帝”和“皇后”扔掉。“皇帝”与“皇后”在那里叽叽喳喳地似在抗议。我哭着恳求父亲,它们没有父母了,扔了它们会死掉的。后来奶奶帮我说服了父亲,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只要我用功读书,把心思放一点回到学习上,他们就暂时容忍我养鸟。
两只小家伙得救了,我高兴地又买了许多许多“面包虫”。我还用皮鞋盒子给它们做了一个新卧,垫上了干草与棉花。之后的一个月,我仍然不得不提心吊胆地紧张学习。我怀疑自己是否能在短时间内把落下的课补回来,也为“皇帝”与“皇后”的前途未卜忐忑不安。一个月后的大考过后我就将收到命运的判决书。然而令我大吃一惊的是:我最担忧的数学居然考了全班第一。老师也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这个连简单计算都常常出错的家伙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进步呢?那些我“蒙”的题目居然全都给“蒙”对了。后来我发现,即使是猜答案,我的命中率也都要比别人高出许多。我仰起头,笑起来时常会合不拢嘴,我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好?父亲后来似乎就再没有打过我了。时来运转,时来运转了!他们都说方圆规矩了,方圆方圆了。
“皇帝”与“皇后”与方圆一起成长长大。我惊奇地发现这是一种我根本就叫不出名字的鸟儿。不仅我识别不出,我身边的人,甚至某些爱鸟人也都说不出个名堂来。“皇帝”与“皇后”全身乌黑,羽翼颀长,皓眸金喙,神采奕奕,并且拖着一根长长的尾巴,就像皇室出席庆典时拖地的燕尾服。很多人会把“皇帝”与“皇后”误认做“八哥”或“乌鸦”。可他们错了,我说它们是我的宠儿,是天生的“皇帝”和“皇后”,它们是神鸟!
人们会反问我,它们“神”在哪儿呢?除了古怪的样子,叫不出名目罢了,有哪里“神”了?甚至它们的叫声也远没有喜鹊、百灵、黄莺好听。说到声音,“皇帝”与“皇后”确实古灵精怪,它们在不同时间的鸣叫声是不一样的。清晨的时候,它们的叫声清越至极,像是天生的歌唱家。它们一叫,其它的鸟儿也跟着一起唱了,真的是百家争鸣、百鸟朝“凤”。可是平时它们很少啼叫。傍晚的时候则声音沙哑得像咳嗽的老人,感觉痛苦不安。
“皇帝”与“皇后”从来都形影不离,它们习惯用双脚着地走路,移动的步伐很快;它们喜欢围在我的脚丫边啄食绿豆;它们也会站在我的双肩做沉思者,我的肩膀上常常沾上鸟粪,可我一点都不恼;我用小木梳给它们“梳头”,它们会很享受地闭上眼睛……人们开始叫我“鸟人”,只是对爱鸟者的昵称,没有任何骂意;“皇帝”与“皇后”给我带来了经久不息的快乐和好运气,我的成绩越来越好,考上了重点高中,念了名牌大学。我的日子风调雨顺,父亲在生意场上也是越做越大,我们又搬了次家。“皇帝”与“皇后”也住上了舒适的“豪宅”。我的奶奶在100岁的时候安详地永远阖上了眼睛,微笑着离开了这个世界。而我一直认为是兄妹的“皇帝”与“皇后”也生下了一对小宝宝。起先是两只淡黄色的蛋,和鸽子蛋差不多大小,它们安静地孵化了一个月,然后就像我第一次见到“皇帝”与“皇后”一样,两只丑丑的小雏头上也都有一个皇冠似的黄点。我把它们分别取名为“王子”与“公主”。
十多年过去了,我们一家三口与“神鸟”一家相敬如宾地生活着。可是我不可能与父母生活一辈子。我毕业、求职、晋升,终于论及了婚姻大事。每个人都说我好福气,运气特别好,和我在一起的人都觉得能沾上喜气。未婚妻是我的大学同学,是远近驰名的“美人”,贤惠,又很会持家。我们在离父母住处不远的地方购置了“婚房”。那段时间我忙得昏天黑地,忙公司、忙装潢、忙婚宴,真的是无暇顾及老迈的双亲,还有同样老迈的“皇帝”与“皇后”,还有它们可爱的孩子“王子”与“公主”。
有个相识多年的好友说很喜欢我的神鸟,愿出重金购买它们。我的心里是一万个舍不得,可我还是昏了头脑,把“王子”与“公主”送给了他。希望他能替我好好饲养着。我当时真是太忙了,说好了我会常常去探望“王子”与“公主”的,可我没想到那一次会是生离死别。
婚后一年我听闻噩耗——“王子”与“公主”双双食物中毒。那是朋友家小区草坪上用来毒耗子的鼠药,结果我的鸟儿,还有一些无辜的猫、狗,都成了牺牲品。我一想到“王子”与“公主”挥舞着优美的翅膀在蓝天飞翔的情景就潸然泪下。一天,“皇帝”飞到了我的窗前。我说你是要来惩罚我了吗?为什么不见“皇后”呢?它们两个以前都是一起飞来看我的。你们是不是怨恨、责备我把你们的孩子送给了朋友呢?
“我以君能爱之,故遂托以子孙,何乃以明珠暗投也?”我仿佛听到了神鸟的责骂。可我更读到了“皇帝”眼神中的忧怨。
我赶紧到父母家中。母亲拿着一个盒子,她的眼睛哭肿了。盒子里躺着“皇后”的遗体。它死前左眼被人射伤了,忍痛飞回家后才倒下咽了最后一口气。我和母亲抱头痛哭,伤心欲绝。
一个月里我仿佛失去了三位亲人。我拿着它们的遗体去拜访了一位权威的鸟类专家,希望制成标本,更想弄清多年来所不知晓的“神鸟”真实身份。老专家比对了大量详尽资料后大惊失色地看着我,久久说不出话来。
一年后,我短暂的婚姻结束了。老专家告诉我这确实是一种“神鸟”。最早在《搜神记》上就有描写记载,都以为是神话,民间称作“时运鸟”。能给人带来祸福运势。但现在考证的资料太少了,据说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专家就认定这个物种灭绝了。三具标本我捐了出去,作为唯一的一点对历史与科学的贡献。
而“皇帝”还一直停在我的肩头。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陪伴它走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