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00年，意大利半岛的罗马城内，聚集了约20万人，男男女女，扶老携幼，从金发蓝眼的日耳曼人，到有阿拉伯血统的萨拉森人，大家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参加基督教世界的第一个“银禧”。到梵蒂冈朝圣的人们，只要穿过旧圣彼得大教堂的圣门，就可以洗清一生的罪孽，得到永生的保障。

 

       就在这群朝圣的人群中，乔万尼· 维拉尼，一位来自佛罗伦萨共和国时期托斯卡纳区的人文学者、外交官兼银行家，回到自己的城市之后，开始动笔写下他的名作《编年史》。维拉尼自信满满地写下：“罗马正在殒落，而我的家乡就要兴起，就要大张旗鼓地完成伟大的功业。

 

       因此，我立志要写下它过往的全部！只要能看到兴起的点滴，我甚至还想写下当代最新发展的种种！”事实上，佛罗伦萨这座城市，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黑暗、血腥，也更加超乎想象地迷人与精彩，绝对不像教授说的那么云淡风轻。不过，我还确实认真地看了几周的连续剧哩！

 

       我的想法是，佛罗伦萨真的是一个结合艺术、政治与名人八卦的所在，充满了人性的纠葛，说是播也播不完的连续剧也不为过。

 

       我先从进意大利的机场说起，意大利这个国家，偏爱用历史名人来当作机场的名字。例如威尼斯的马可· 波罗国际机场、安科纳的拉斐尔· 桑乔机场、比萨的伽利略· 伽利雷国际机场。而全意大利最大的机场，就属罗马的列昂纳多· 达· 芬奇国际机场。许多人的意大利之旅，正是从此地开始。

 

在达· 芬奇国际机场新航站楼的出境大厅，摆设了一座相当有趣的维特鲁威人立体模型。你或许叫不出这张图的名字，但是人人都知道它是达· 芬奇的作品。不过，每次我看到它，总是想到希腊诡辩论者普罗泰戈拉所言：“人是万物的尺度。”

 

（公元1487 年，达· 芬奇根据古罗马建筑师维特鲁威在《建筑十书》里的描述，绘制出这幅

“维特鲁威人”。
通过最简单的素描，表现最困难的永恒命题：黄金分割与完美比例。东方美学家认为这张图体现天地人的和谐理想，上下四方，古往今来，都融合在方圆之间。）

 

       普罗泰戈拉认为，事物的存在与否，是人的主观认定的。这样的看法不仅强调了人的作用和价值，更是将人看作万物之核心，也是人文精神发展的起源。而14 世纪的佛罗伦萨正是如此！这里正展开一场前所未有的探索：一场名为“文艺复兴”横跨三世纪的华丽冒险！这场冒险以“人”为思考的中心，尝试建构人在宇宙之中的定位，作为一切存在与不存在者的尺度。这不仅仅是达· 芬奇想表达的观点，也是通过人文主义所呈现出来的乐观奋进的时代精神。

 

       好了，继续跟着哲青，来到罗马市中心的特米尼火车站，搭乘意大利火车公司的高速列车，只要1 小时20分钟的时间，就可以抵达佛罗伦萨的SMN火车站。每年，有60 万人次进出这个意大利中北部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从SMN搭地区火车，到邻近托斯卡纳的古城，最多不会超过一个半小时，交通可谓十分方便。

 

     “SMN”这个名字，实际上是“新圣母大殿”的缩写。在火车站大门正前方，就可以看见这座教堂的背面，不过，大部分的旅客都视而不见。这座教堂之所以被称为“新”圣母大殿，是因为它建造在9 世纪“圣母祈祷所”的地基上。当这片土地在公元1221 年归属多明我会时，他们便决定在此地再修建一座新教堂与修道院。

新圣母大殿是由两位多明我会修道士设计的。新教堂大约在公元1360 年完工，完成了混合罗马式与哥特式的钟楼和圣器室。当时，教堂的托斯卡纳哥特式正立面还只完成了下部。三座大门的上方为半圆拱，而正立面下部的其余部分设计了盲拱，由壁柱分开，冠以贵族坟墓使用的绿白条纹。同样的设计，也用于邻近墓地的围墙。这座教堂于1420 年祝圣启用，马上就成为佛罗伦萨的焦点。

 

       当地的富商鲁奇兰委托莱昂· 巴蒂斯塔· 阿尔伯蒂设计了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的教堂正立面的上部。当时阿尔伯蒂已经担任了里米尼马拉泰斯塔教堂的建筑师，也因建筑学论文集《论建筑》而出名。后来，阿尔伯蒂还为鲁奇兰家族设计了佛罗伦萨鲁奇兰宫的正立面。

 

       就年代而言，鲁奇兰宫是佛罗伦萨第一座宗教圣殿。但对我来说，它却是佛罗伦萨具体而微的艺术缩影。过去700 年，美好的艺术都奉献给了宗教。我喜欢在温暖的冬日午后，坐在新圣母大殿前方广场的长椅上，细品阿尔伯蒂简约优雅的艺术风格。完美的弧线与几何图形，昭告了天才主宰的时代已经来临。

 

       回到佛罗伦萨的大街，从SMN 火车站出发，就在我们的前方，一条约莫8 米宽的街道向左方延伸。潘扎尼大街是通往市区中心的干道之一。早在文艺复兴时代，这条大街就存在了。根据语源学的研究，潘扎尼（Panzani ）这个词源自古伊特拉斯坎语的“Pantano”，意思是“沼泽地”或“泥潭”。潘扎尼大街的现址，就是古佛罗伦萨的护城河，大约在但丁时代被填平，成为城市的交通干道。在15 世纪初期的佛罗伦萨，潘扎尼大街周围还保有农村的光景：麦田、果园、葡萄园，市民在这里放牧牛只及羊群，当牲畜长大了，就沿着大街将它们驱赶到圣乔万尼礼拜堂附近的市集买卖。

 

       再往前走100 米，潘扎尼大街向左转45 度，就接上更开阔的切雷塔尼大街，明亮的街道上，来往的人也变多了。街道依旧维持了500 年来的规格：40 肘尺，是允许两辆马车并行或会车的宽度。不，其实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都可以看见远处有个在153 米的高处闪闪发光的金球。这座金球不只是圣母百花大教堂的标记，更是美第奇家族的象征。

       面对圣母百花大教堂的正面沿着右侧向前走，就会发现，这里是欣赏大教堂圆顶的绝佳所在。我建议，在体能允许的状况下，若能登上84 米高的乔托钟塔，从“天使的高度” 远眺，景观是最棒的，因为每一个展望都像明信片般令人心动。

 

       右侧门的前方，是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建筑师布鲁内列斯基的大理石像，这位出身平凡的建筑师，在没有钢筋、混凝土等先进建材的年代，完成了全世界最大的石砌砖造圆顶。

 

       试想，他在没有现代机械与动力设备的协助下，把37 000 吨大理石安稳地叠在空中，完成了米开朗琪罗所宣称的“人类永远无法超越的奇观”。正襟危坐的布鲁内列斯基石像，左手拿着圆顶的结构图，右手拿着标尺，好似全神贯注地看着他费时17 年所成就的穹顶。

 

       一如当地人相信圣安农齐亚塔教堂修道院内的湿壁画是天使所绘，当时的佛罗伦萨人也认为，圣母百花大教堂一如奥林匹斯圣山的风景，也是世人难以想象的伟大神迹。

       布鲁内列斯基雕像旁边的小巷子，可通往但丁的故居。以前在上中世纪文学的课程时，我总以为但丁不过是透过文学来表达炽烈信仰的激进分子，凭什么把历史与神话中的人物，甚至是和他同时代的人，都被他丢入无间的地狱折磨。虽然我知道，但丁是意大利最伟大的文学家，也是顶尖的史家，但是我实在难以进入他的内心世界。

       直到多年以后，我也像但丁一样地流浪、飘荡，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徘徊的那一段时间，我偶然来到他的故居，才明白我所追寻与渴望的，和但丁并没什么不同——都是对“家”的眷恋。每一次来到佛罗伦萨，我总是会再三流连在但丁所走过的每一个角落，并低声念出：

Nel mezzo del cammin di nostra vita

mi ritrovai per una selva oscura

ché la diritta via era smarrita.

Ahi quanto a dir qual era è cosa dura

esta selva selvaggia e aspra e forte

che nel pensier rinova la paura!

Tant'è amara che poco è più morte;

ma per trattar del ben ch'i' vi trovai,

dirò de l'altre cose ch'i' v'ho scorte.

Io non so ben ridir com'i' v'intrai,

tant'era pien di sonno a quel punto

che la verace via abbandonai ...

 

我走到人生的一半旅程，

却发现自己步入一片幽暗的森林，

这是因为我迷失了正确的路径。

啊！这森林是多么荒野、多么险恶、多么举步维艰！

道出这景象又是多么困难！

现在想起也仍会毛骨悚然，

尽管这痛苦的煎熬，不如丧命那么悲惨。

但是要谈到我在那里，如何逢凶化吉而脱险，

我还要说一说　

在那里对其他事物的亲眼所见，我无法说明，

我是如何步入其中，我当时是那样睡眼蒙胧，

竟然抛弃正路，不知何去何从……

 

       我也曾像但丁一样，迷失在错综幽暗的森林里，困在迷惘与彷徨之间。但丁的伟大，在于运用“诗”纯粹的能量，引导我找回生命的方向（在我心中，但丁并列于晚唐的杜牧）。但丁的故居就像他的诗，总是在柳暗花明后，才能豁然开朗。

       （在但丁故居的广场上，你总是可以看到这位街头艺人，他几乎每天都会在这儿为但丁献上一束鲜花后，再朗诵《神曲》。他也是少数得到政府认证可饰演但丁的艺人，听说非常专注于但丁的研究哩！）

  更多精彩，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