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淖
清晨起来,有一种沉重和乏力之感,乡村生活就像一个大泥淖。回来不过月余,总有一种控制不住的想沉下去的感觉,不是有什么外力、强力推你,而是你不由自主地往下落,整个精神越来越散,越来越沉,朝着不知道多深的地方坠落下去。这是一种周而复始的感觉。年年回家之前,总是下定决心多呆些时候,但每次都逃跑似的匆匆走了。
我对调查的可能性和有效性产生某种担忧。该怎么说呢?虽然至到二十岁才离开家乡,离开真正的乡村,而这段时间,在村庄里,也一直和老支书、会计,村庄的人们在一起,但是,却深深感到乡村深层结构的难以进入,似乎无法进入他们的话语系统。支书、会计隐约透露的东西,还有那狡黠的眼神,让你很感兴趣,一追问下去,却又是总是王顾左右而言它。乡村犹如一张大网,纲和目太多,无从下手。
面对芝婶,五奶奶以及村庄的一些留守老人,也觉得她们的内心是一座深厚的城堡,难以进入。或许,面对我,这样一个外来者和有某种目的的人,她们自然地处于沉默,既没有情感的交融,也不处于同一立场。面对这种情况,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重新回到话题之中,几乎处于失语状态,对于她们,对于我本人来说,我已经是乡村外部的人。自己的思维和他们的思绪总是处于错位之中。那一天,在芝婶家门口,芝婶五岁的小孙子在浮满垃圾和绿色水藻的坑塘边玩,儿子哭闹着也要去,我严厉地喝斥儿子,不能让他去。在拉扯孩子的瞬间,我看到芝婶脸上“明了”的笑容,这使我突然间很羞愧。即使你抱着“重回大地”、“重回村庄”的目的,即使你想回到他们中间,做他们的一分子,但几乎是不可能的。你无法摒弃自己的优越感和城乡生活的差异而带来的某种嫌弃感。
国家也在做许多努力,有许多政策的确是在关注农村,关心农村,譬如义务教育,譬如种地免税,譬如各种补贴。国家在做努力。但也正因为如此,这里面的危机与黑洞也更清晰的显露出来。
义务教育终于得以实施,农民再不用为教书杂费而发愁。像我的童年少年时代,经常因为没能及时交费而被赶出教室。每到开学的时候,就可以看见父亲走门串户的身影,他是在四处为我们借钱交学费。但是,当真正可以轻松上学的时候,孩子上学的热情,农民让孩子上学的执着却没有那么高了。中小学教育在不停地缩小,这固然有人口减少的因素,但另一方面也与乡村文化氛围的淡薄有很大关系。小孩无心上学,觉得到十几岁出去打工就可以了。这形成一种矛盾状态,农民拼命打工挣钱,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有条件接受更好的教育,但孩子却往往不想上学,更早地走进了打工的队伍。
这同时也导致了另一个现象,农村年轻人结婚越来越低龄化。许多家庭,害怕孩子出事,也害怕子女在外面自己谈恋爱,谈一个外地的男孩或女孩,将来走亲戚麻烦不说,万一有个矛盾,很难调解,极其容易离婚。村里几对离婚的年青夫妇都是这种远距离婚姻,夫妻吵架,说离就离,各回各家,很少回旋商量的余地。面对这样的情况,家长通常是在孩子出门打工之前,托四乡八邻的亲戚朋友,为孩子找好对象,订婚,很快结婚,然后两人结伴出去打工。至于感情合不合,性格对不对,根本考虑不到。邻村我表姐家的儿子,在江西校油泵的时候,和一个江西的女孩子谈恋爱。传到表姐那里,表姐亲自赶到江西,把儿子拎了回来。一定在家里订好亲,结完婚再让他走。春节见到我这位表侄,打扮很时髦,他给我讲了他的故事,他的那个女孩,他很喜欢她,但母亲犟得很,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过他对母亲的决定也很理解,毕竟都是现实的问题。表姐已经为他订好了亲,是河对岸的一个女孩,表侄说那女孩性格挺好,长得也不错。他决定忘掉江西那个女孩,春节结婚后,带着妻子另找地方,继续校油泵。
种地虽然免税了,但是,父亲就算了一笔帐,即使种地不交钱,肥料、种子、人工,在不停涨价。种一年地下来,也只是落个“原地转”,没有什么赚头。因此,打工者回来种地的热情并不很高,只是高兴一阵子。
哥哥家的诊所一个上午也没见一个看病的,问是不是因为另两间房装修的原因,嫂子笑着说,不是,啥时候都没有人。自从农村实施合作医疗之后,国家能够报销一部分,农民也就很少来这种乡村诊所。有关系的人家,把合作医疗的一些项目弄到自己诊所,还能勉强支撑。其它都处于半停业状态,像哥哥这样的年轻人已经在寻找其它出路。但是,即使是这些直接受影响的群体,也没有过多的埋怨,因为都知道,对于老百姓来说,合作医疗是天大的好事。
中国的农民永远是最满足的,给他一点好处就念念不忘。和几个老人在一起,谈到合作医疗,免税,补贴,都非常兴奋,说是几朝几代没有过的事情。按一位老人的话说,现在早晚穿得都像客人一样,没有破烂现象,说话办事不一样。坐在家里,南京北京,国内国外,都了解。各种知识在电视里都能学到看到。当然高兴。
哥哥家门口还在施工,用的工人也是村里王家那一片的人。看到以前熟悉的面孔,心中非常感叹。几个妇女,其中一个是当年村里最俏的小媳妇,圆脸,黑脸蛋儿,眼睛亮亮的,非常活泼。但因为是嫁给王家,村里也没有多少人去注意她。
翻看美籍华人社会学家阎云翔的《私人生活的变革——一个村庄里的爱情、家庭与亲密关系》,阎的这部著作避开社会学家对乡村的结构性考察,而是把重点放在乡村的情感问题上,从这一角度考察乡村家庭关系、人际关系的变化,及与传统现代之间的内在联系。这也是乡土社会学首次“向内转”,把乡村情感生活微妙而丰富的存在给展示出来,非常有启发性。但是,作者是社会学家,所关注的仍是整体性的变迁与结论性的东西,是一个纳入性与体系性的工作。作为一个文学者,我恐怕没有能力做出如此高屋建瓴的结论,我更愿意把目光投向一个个的生命存在,去发现、叙述他们彼此的差异及个体情感的存在,他们在这样的时代所经历的只属于“那一个”的悲欢离合。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