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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19、20、21日,北京连降大雨。很多市民取消了外出,在不得不出门时,也会感到隐隐的不安——这是四年前那场大雨的后遗症——在此之前,一场大雨会让一个国际大都市淹死不少人,这根本不在人们的想象之内。
四年前的大雨过后,我们的镜头记录下三个故事,现在想来,犹在眼前。
2012年 7月21日深夜,随着电视台的直播,亿万观众目睹了丁志健被救援人员从淹没在水中的汽车中拉出的一瞬间,他是人们已知的7·21雨灾的第一位遇难者,也是北京城区二环路以内的唯一一位遇难者。
几天后,我们采访到了他的妻子邱燕。
“医生说他已经走了,没必要再给他进行类似切喉那种抢救,弄得血淋淋的,让他走得漂亮一点吧。我说那好吧。我看到了他最后一面,他就躺在那儿。”
丁志健死于广渠门立交桥下。据现场人员描述,桥下因护城河水倒灌,水线瞬间上涨,丁志健很可能在几秒钟之内,因电路进水车门锁死而丧失了最佳逃生时机。从7点40打电话报警和向家人求救,到10点半他的车被从水中捞出,丁志健生命中最后的两个多小时,在大水过顶的车中孤立无援。
丁志健生前为《阿阿熊》杂志编辑部主任,7月21日下午一点半,因要与出版届友人商谈业务,他离开家门,据最后见到他的业务伙伴回忆,他于晚七点半开车回家,十分钟后妻子邱燕就接到了他的求救电话。
“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快!我在那个桥下面,我困在水里面了,现在出不来,车门打不开。我说你打110,他说110我打了,打不通,你赶紧来救救我吧!”
丈夫的声音里透着绝望,邱燕赶紧带上锤子,喊上邻居,赶赴广渠门。车行至四惠即被堵死,邱燕和邻居弃车狂奔,并翻越围墙和护栏,于八点半左右赶到广渠门桥下。因此时大水已没过丁志健的车顶,现场救援人员称无法判断车辆具体位置,救援迟迟未能展开。
在现场的围观群众中,有部分亲见丁志健的车,可判断大体方位,一老一少两个男子,奋不顾身地向该方位游去,终因水势太大无功而返。绝望中的邱燕只能抄起身边消防队员的扩音喇叭对着水面呼喊。
“丁志健、丁志健我来了,你在吗?我希望他游泳游出来了,但是我就是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晚十点后,在确定了车辆具体位置后,官方救援开始,据现场人员掐表,六分钟后,丁志健被从车里拉出。
“我希望那个车不是我家的车,我又希望那个车拉上来以后,发现里面没有人,后来我一看,车里面出人了,我当时就蒙了。”
丁志健,1978年出生,他和邱燕都来自江苏常州。成绩优异的丁志健本科考入华北电力大学,工作后单位又公费派他到北大读研。2006年结婚后,邱燕也来到北京,经过多年打拼,丁志健终于在这座大都市中安了家。
“他是一个从小就受过苦日子的孩子,所以说他很会过日子,从来不乱花一分钱,我给他去买衣服,每次就跟打架一样,我不要,我不要。我说不行,男人在外面撑场面,你必须得买这些衣服。”
“我昨天在家给他整理遗物,很多衣服都是新的,没有穿过,太可怜了。他爸爸妈妈说,他在13岁之前,没有一件属于自己的衣服,13岁以后他自己在外边捡废铜烂铁,换了三块钱回来,妈妈给他买了一斤毛线,给他织了一件衣服,他特别开心。”
邱燕说,丈夫生前还计划着几件事:帮自己的弟弟找工作;9月安排双方父母外出旅游;更长远的计划是,等女儿中学毕业后,供她出国留学。
“不可能实现了。我们家主要经济来源就是他,我就跟一个寄居蟹一样,寄在他身上。我老跟他开玩笑,我嫁给你了,就是要靠着你,你就是我的全部。”
2012年7月21日下午1点10分,丁志健走进卧室和妻子女儿告别,星期六他还要外出加班。那时邱燕正和孩子在午睡,丁志健也躺在妻子和女儿中间,躺了五分钟。
“他说好累啊,我说要不你别去了,他说不行跟人家约好了不能不去,然后我就给他拿了那件他最喜欢的蓝色T恤。因为比较紧身嘛,他穿上后还说:你看我胸肌怎么样?因为他每天晚上做100个俯卧撑,很厉害,我说:臭美,赶紧走吧。然后他就走了。”
临走前丁志健还说,如果回来的早,他就和娘俩出去吃饭,过过三人世界。随后他推开家门,走进了无边大雨。
7·21暴雨之夜,驾车外出的北京房山韩村河镇东南章村村民王建生与家人失去联系。40个小时之后,23日下午4点,他的上衣在未退的洪水中被找到。
王建生30岁,在一家饲料厂工作。老父亲,小他七岁的弟弟,妻子和年仅三岁的孩子都依靠着他这根顶梁柱。他失踪后,五十余位亲友乡邻已经搜寻了他两天。
22日一整天,众人在洪水中打捞上6具尸体,但都不是王建生。又是一天过去,积水仍深达3到6米,水中混杂大量杂物和油污,大家一筹莫展。王建学为找哥哥拼命扒碎石,右手韧带被切断,现在已经不能沾水。
“十点半,我哥打电话说车陷到坑里了,让我爸开车去把车拽出来。然后换衣服那工夫,说水已经齐腰深了,弃车得了。我说那你赶紧往上跑吧,然后电话就断了。”
王建学和父亲赶忙赶到公路边,这里已是一片汪洋,大吨位的水泥罐车都漂浮了起来。父子二人整整一夜对着无边大水呼喊着“大哥”、“建生”,一开始还能隐约听到有人答应,后来就只剩洪水声了。
四十多小时过去了,父子俩喊哑了嗓子,但还在尝试。弟弟喊的“大哥”已经带着哭腔,老父亲则一遍遍喊着“建生,出来!建生,出来!”
没有专业救援的支持,老百姓们发挥民间智慧——从洪水冲毁的公园,人们找来两艘游玩用的脚踏船,得以进入深水区搜寻。下午六点半,王建生被找到了。
王建生的尸体漂浮着,俯身向下。几个村民小心地将他推向岸边,岸上所有的女村民都哭出声来。
遗体被找到后不久,公安局的救援人员到达了,随后120急救车也赶来了。王建生还保持着抱树的姿势,大家在担架上给他简单地擦洗了一下,然后合力抬向远处的救护车。一边抬,村民们一边以传统的方式,喊他的灵魂回家。
“建生,回家啦,建生,回家咯,回家,回家了,跟兄弟回家了。”
关于这个故事,还有一点值得补充。据后来的其他媒体报道:“房山区洪灾死者王建生打捞后,尸体已浸泡了两天,火葬场的车来了,却不让拉,非要120的车拉到火葬场。收费是火葬场拉运费的六倍。”
7·21暴雨过后,这张照片在微博上被大量转载。照片中的这些农民工,和工地上的一百多名工友在7·21当夜,从洪水淹没的高速路上,救出了182名危在旦夕的被困者。
25日,我们沿京港澳高速出京方向,寻找事发地点附近的工地,看看能不能找到照片中的那些农民工。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寻找,在京港澳高速南岗洼附近一个在建的污水处理厂的工棚里,我们见到了7·21当晚救人的一百多名工友。
几分钟后,采访被一位工地管理人员制止。当天傍晚,我们拉着44岁的钢筋工朱军华到南岗洼附近的一家小餐馆,他向我们讲述了暴雨当晚的情形。
据朱军华回忆:7·21那天下午三点开始下暴雨,晚七点多工棚停电。一片漆黑当中,工棚外忽然传来呼救的声音。
“50岁左右,可能是一个私家车驾驶员吧,说,兄弟们你们去救命吧,大家纷纷都爬起来,我们钢筋工第一步。”
跟随着这名求救者,倾盆大雨中,一百多名工友赶到了距离不到200米的一座横跨京港澳高速的桥上。桥下的高速路面已经变成一条大河,借着手电的微光,他们看到桥下尽是浮在水面上的汽车,几百人挤在两辆大客车的车顶,仿佛洪流中的孤岛。
“大家不要惊慌,我们来救你们了。其实我们也害怕,把绳扣在腰上,再把绳送过去,送了三次才送过去,那雨太大太大,我长这么大第一次。”
工友们合力推倒了高速两侧的防护网,将工地上仅有的30个救生圈和3个油漆桶扔了下去。三个水性很好的工人随后跳入水中,用绳子的一端绑在大客车上,岸上的工友们在另一头将绳子拉直,组织被困者抓住绳子向岸上逃生。而受困人员也按照孩子、老人、妇女、男人的顺序,离开大客车顶。会水的民工下水,一手抓绳索,一手抱孩子,而对于伤者则用泡沫板托举其上岸。不会水的民工则负责将被救人员送回工地。
经过三个小时的救援,近两百名受困者,绝大多数被转移上岸,朱军华至今还记得几幕令他惊心动魄的生死瞬间。
“一个女的,说她那边有钱,大家说你不要取钱了。浪头一打就下去了,看不到了,当时好多人拉她,没拉得住;还有个小孩命大,七八岁左右,被浪头冲到隔离网上刮着衣服了,他喊妈妈,我们那个姓马的工友上去就把他抱出来了,当时他妈没有了。”
随着下了十几个小时的暴雨逐渐停止,一片汪洋的京港澳高速也安静了下来。朱军华和他的工友们,直到再也听不到呼救,看不到被困的人,才停止救援。此时在雨中救人5个小时的一百多名农民工早已精疲力竭,他们中很多人还受了伤。22日早上六点多,警方救援人员赶到,被救的人开始陆续离开工地,他们凑了一万块钱作为酬谢,但被工友们拒绝了。
“有两个妇女是东北人,她叫老大爷,说谢谢,我说我不比你大,叫我哥哥就行了。临走有的人眼泪都掉下来,有人跪下来说感谢你们。我们不要感谢,大家都是一家人嘛。”
据事后了解,救人的民工多数来自江苏和四川,他们刚到这个工地半个月,半个月后工期结束,他们将离开北京,转向其他工地。一百多人的名字我们无法一一了解,只能尽可能地打探到几个,在此逐一列出——
胡学忠、李存根、王玉勇、何明、杜朝义、范华、徐朝义、陈文堂、耿龙川、朱军华。
这个故事也有一个后续:这些救人民工的事迹被报道后,一些企业和慈善家向他们捐助了一笔款项,以资表彰。但丰台河西再生水厂综合楼项目部的二十余名民工的善款,则被老板强令上交。后虽迫于舆论压力返还,但是否最终从工钱里扣除,年底结算时才能知道。
整整四年过去了,雨还在下。我们知道,有些事情改变了,有些事情没有变。以上这些,为了不忘却的纪念。
注图片均源于网络
编辑:田园 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