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
  • 博客访问:
  • 关注人气: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正文 字体大小:

牟宗三先生讲演录《实践的智慧学》4

(2022-04-16 14:42:08)
标签:

读书思考

思考

文化

杂谈

分类: 思考

第四讲

在中国传统里,圣比神高。关公是神,关公为什么可以看成是神呢?他可以神化,这是我们对他的崇敬。清朝不是把关公封为忠义大帝吗?所以,你崇拜耶稣,把他说成神可以,但不能当真的。你把耶稣看成神,我也不反对,但你不能说耶稣一定是神之子、道成肉身、上帝的化身;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这一套来了,我们就不能接受。中国人不欣赏这一套,不要这一套。

逆之则成圣成贤,顺之则生天生地。成圣成贤就是逆觉,孔孟讲功夫就是逆觉体证嘛。逆觉的根据是什么呢?逆觉如何可能呢?第一步,承认你有本心、良知。不但承认有本心良知,而且这个本心良知随时呈现。假如你光有而不呈现,我怎么指点呢?我怎么逆觉呢?这是两个最重要的假定:人人都有本心、良知,而这个本心、良知随时可以呈现。孔孟当机指点就是承认你生命中有本心、良知,不但有,而且随时呈现。这是两个基本假定,孔孟立教就是从这里开始,后来陆王就是继承这条路往前发展。

本心、良知随时呈现,随时呈现才可以当机指点。永远不呈现不行呀,永远不呈现,我指点什么嘛。这是圣人立教的根本假定呀。你说假定也可以,是个事实也可以呀。说假定是随便方便说啦,事实上就是事实呀。这个地方可以用康德的话讲,这是理性的事实。就是rational fact,不是empirical fact。这是基本假定呀,这样才能讲王学嘛,后来王学还是从这条路发展出来。随时呈现才可以当机指点,因为当机指点才可以讲逆觉。你不要顺着习惯滚下去嘛,马上拉回来,反求诸己。所以,孟子说: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孟子•尽心上》)你觉到这个本体就在这,觉到就把它抓住,不要放弃。那么,从此以后扩而充之。所以,孟子讲功夫讲扩充呀。而且再有一个观念就是求其放心。孟子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告子上》)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孟子公孙丑上》)这是实践的指点呀,要不然,实践怎么可能呢?实践要有先天地可能的根据呀。

我为什么讲这些话呢?就是要承认人人有良知,而且良知随时能呈现。假定像康德那个讲法,良知不是个呈现。因为照康德哲学那套思路讲,有直觉的地方才能呈现,没有直觉的地方不能呈现。这是康德哲学根据西方基督教传统而来的唯一一个大漏洞。康德哲学系统中的这个唯一的大漏洞,西方人看不出来。只有通过中国的传统才可以看出来。因为康德那个free will不能呈现的。为什么不能呈现呢我们对这个自由意志没有intuition,没有直觉。因为我们的直觉是sensible intuition,感性的直觉达不到它。良知不是感性直觉、耳闻目见所看得到的嘛。那么,靠什么直觉呢?照康德讲,当该要靠intellectual intuition,就是我们所说的智的直觉,就是纯智的直觉。

但是,照西方的传统讲,我们人类没有智的直觉,我们人没有纯智的直觉,人的直觉就是感性的。纯智的直觉只有上帝有,他把纯智的直觉推到上帝那里去了,与我们不相干了嘛。所以,这个自由就不能呈现了。所以,在康德的系统里面,这个自由是个postulatePostulate用普通的话说就是假定,我翻译做设定”“设准。中西文化就争这一点,中西哲学就争这一点呀。

所以,我始终记得这个故事,当初我在学校的时候,有一天我到熊先生家里去,冯友兰也在那。冯友兰在跟熊先生谈天,谈到这个问题。他说:你们喜欢讲良知,那个良、良、良知,是个假、假、假定。冯友兰口吃。冯友兰说良知是个假定,给熊先生骂了一顿,你这个糊涂东西,良知是个呈现,怎么是个假定呢?所以,我佩服熊先生。熊先生是了不起。呈现是熊先生提出的名词,熊先生并没有读康德的哲学呀。这就是哲学家的头脑。良知是个呈现,你怎么能说它是一个假定呢?假定是不能呈现的啦。

冯友兰说良知是个假定,那是根据康德的哲学说的。康德哲学这么重视道德,为什么freedom不能呈现呢?这当然是哲学受文化传统的限制啦。这个问题很重要,我有见及此,所以马上写一部书,叫做《智的直觉与中国哲学》。那部书写得不好、不清楚,材料一大堆。所以,那部书不要了。

呈现这个观念我从熊先生才知道。康德这样说(说自由意志是个设准),这是康德哲学系统中的一个缺陷。这个缺陷不容易看出来,假定不根据另一个文化传统,你看不出来的。假定你限于基督教传统,你没有办法的,说到康德这种程度已经是最好的了,没有办法进步了。这个时候,另一个文化系统就要出来。这个地方,中国人自己要恢复自信,要肯定自己,要认真,不要受时代的浮词滥调所迷惑。那些时代的浮词滥调都很浅薄的,没有道理的。

所以,我说:这种意义的哲学(实践的智慧学)在中国。我说这话不是没有根据,所以要好好读儒家的经典,而且要好好读道家,同时要好好读佛教。佛教的文献太多啦,它的词语更多啦。《中庸》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是儒家意义的。佛教的意思更清楚,按照佛教的系统讲,什么叫做教呢?你能大体说一说吗?在佛教,这个词很清楚的,是一个很清楚的概念。这个也不是宗教的,也不是现在所说的教义的

照天台判教,分成八教。化法四教,化仪四教。化法四教是:藏、通、别、圆。藏教是小乘教,就是阿罗汉,阿罗汉是小乘教。通教呢?中观龙树菩萨就是通教。别教是菩萨道,这个不是分别的别,是特别的别,专修菩萨道的就叫做别教。圆教成佛。还有化仪四教,就是佛以什么方式说法。佛说法有四种方式:渐的方式、顿的方式、秘密的方式、不定的方式。这叫做渐、顿、秘密、不定。佛说法49年所说的一大套分成两类八门,的意思就从这里看出来。所以,照佛教讲,什么叫做教呢?观念系统,以至修行的方法,通通叫做教。这不就是哲学吗?这才是哲学的本义呀。现在哲学的人最没出息了,他们最反对这一套。

现在哲学的都拿符号逻辑来唬人。所以,逻辑的人都反哲学。我们不是反对逻辑,但是,你逻辑的人反对哲学,这也违反西方的古代的意义。依照西方古代的意义,哲学系就是要逻辑,逻辑不是叫你拆哲学的台嘛。他们逻辑是拆台,这个没有道理嘛。我也逻辑呀,我逻辑是constructive,不是destructive我对逻辑只知道那一点,我不是逻辑专家,但是,我能够保住哲学与逻辑的关系。你要这样哲学,你不要自卑,不要说哲学在西方。哲学在中国。你要好好儒家的经典、道家的经典。再好好佛教,佛教多一点。进一步西方哲学。西方哲学念什么呢?逻辑、康德,可以帮助你充实phenomena这一方面。因为西方人在phenomena这方面有贡献,在noumena那方面没有贡献。而哲学的本义在noumena

上次讲实践智慧学这个观念,这是一个学问。那么,在中国的文化里面,哪一个词合乎实践智慧学的意思?就是这个字。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中庸》)的。这些我们上次讲过了。这个观念连系好几个词语,那些词语要记清楚。《中庸》又说: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再从自诚明谓之性那个地方,就想到孟子说,尧舜性之也”“汤武反之也,这些句子你会不会讲呢?我上次都告诉你们了。

你们要了解,自诚明谓之性这句话不是对这个概念下定义。这句话不是定义语。天命之谓性近乎这个词语的一个定义,但也不是严格的。假如问“什么是性呢?答曰:天命之谓性。这个还象是答复。但是,自诚明谓之性这个话就不是一个恰当的答复,这句话不是的定义。这句话的意思要好好了解。因为恰当地了解这句话的意思,你才能了解孟子说尧舜性之也那句话。这种句子不是容易了解的,但这里面没有训诂的问题,也没有校勘的问题。这种句子你们当该了解,在这个地方,语言学没有用的;那种训诂没有帮助的。

自诚明谓之性通孟子的尧舜性之也。我告诉你们,这些句子连在一起可以让你通过这个词来想:实践智慧学这门学问在中国儒家的传统里面是怎样形成的。这个说法还是笼统,你还是不能十分的了解,但是康德从西方传统说这个实践智慧学,他是根据柏拉图的最高善这个观念说的,这样一来,他那个实践智慧学的内容就确定。首先了解什么最高善(highest good),要了解highest good,先要知道什么good,从good进到highest good,他一步一步来的。他是根据概念,西方人是概念的思考。

智慧以最高善来规定,爱智慧就是向往这个最高善,这个向往是终生的向往,而且以全部的诚意来追求。不但追求,而且通过实践来体现。所以叫做实践的智慧学

爱智慧的这个字就含有这么三重意思:向往、追求、体现。这是希腊的传统,古希腊开始这个概念是这样形成的。到康德讲实践智慧学就讲得很清楚了。他这个概念就很明确了。所以,他照古希腊的想法再进一步说:爱智慧就是爱学问。不光是爱一个空洞的智慧呀。爱智慧等于爱学问,学问这个观念就从这个地方拉进来。

学问这个字,现在英美人翻译成sciencescience这个字现在人看就是科学的意思。但在这个地方译做爱科学,那易生误会、起误解。这不恰当的,譬如说,我爱物理学、化学,我这不是爱科学吗?但这里头没有最高善呀。这个词用英美文字表达有误会的,德文字是Wissenschaft,德文这个字是广义,最好用中文学问这个词来译。学问这个词最好,看起来学问这个词很笼统,但在这个意思上非常恰当。

自然属于什么的问题,就是属于现实上是如此,或不是如此。什么没有价值的意义。善是属于应当(ought to be)的问题。应当不一定现实,所以,应当如此,现实上不一定如此。这个地方不是拉开一段距离了吗?应当如此,但我没有经过我的行动表现出来,现实上没有呀。那么,在西方人的哲学思考方式里头,善是属于应当这个范围之内。你应当这样,但你现实上常常不如此。你为什么应当这样呢?这就表示你现实所做的要受价值的判断嘛。有时候对,有时候不对。所以才有应当的问题出现。一说应当就指向另一个世界了嘛,就属于价值世界。这个价值就是道德价值。这种观念是常识,从西方哲学很容易了解。中国人在这地方不很清楚的,但这些意思都有。

所以,自然是什么的问题,善是应当是什么的问题。这两套,两个世界后来就是康德说的两个王国。善是属于kingdom of freedom(自由王国)的范围之内。善也好,最高善也好,基本的假定要假定人有自由意志。就是重自由这个观念——这个自由不是政治意义的自由,政治意义的自由是讲liberty,那是讲人权。德国哲学家康德首先从moral will那个地方讲自由。意志自由才能讲道德呀,意志不自由就不能讲道德了。所以,moral will就等于free will。全部的道德世界、全部的应当世界是从自由这个概念开发出来。自由从free will发,西方人讲free will,从这个地方开出全部的道德世界。

中国呢?中国讲道德不从这个字讲。中国照儒家的传统讲,是从哪个地方开出全部的道德世界呢?它从哪几个字开呢?《论语》从哪几个字开呢?从开。《孟子》里面呢?从”“。孟子讲四端之心、本心,从本心说性,讲性善。这不是很清楚吗?所以,依照中国传统,《论语》从仁,孟子从心、性,开出全部的道德世界,开出全部道德价值的世界,开出全部应当的世界。凡属ought to be的都在这个范围之内讲。所以,我常常说,开价值之源莫若儒家。儒家是开价值之源,开我们这个生命价值的根源。其他没有一个大教是这样讲的。基督教不从这里开,佛教也不从这里开。

所以,我说,一切宗教都离开free will道德意志这个中心,绕出去讲话。你想一想,是不是如此?这话不错的。西方的宗教从这个中心绕出去,它从哪个地方讲话呢?它是以什么做中心呢?以上帝做中心呀。绕出去,从上帝那里说话。耶稣明明是人嘛。就是人,我也把你看成是个神。所以讲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嘛。这个中心就绕出去了,离开我们道德意志而绕出去了。基督教如此,佛教也如此,凡是宗教都是这样,总要从道德意志这个中心绕出去。它总以为这个中心不过瘾。佛教从哪里讲话呢?佛教的基本观念是什么呢?缘起性空。缘起性空不是我们生命中的价值之源,不是以道德意志为中心呀。缘起性空是佛教的基本前提,一切东西如幻如化、无自性,从如幻如化、无自性说空。从这个地方立教,这是很不同的,智慧方向就从这里讲。

只有儒家从这个中心讲话,顶天立地从这里透。从你自己这个地方亭亭当当的直接从这个中心说话。我有一句现成的句子形容这种立场,叫做海底涌红轮。这个红轮从我们的生命海底里面涌现出来,这个红轮当然从仁、心、性那个地方讲。中国人从这里讲。西方人从康德开始,以free will为中心,一切东西从这个地方反射出去,一切东西往这个地方反射。所以,也可以看成是一个focus。康德的大系统还是从这个地方建立。所以,康德说:自由意志是他的全部系统的拱心石。

那么,在中国的传统里面,什么时候出现一个概念很近乎西方人从Will这个地方讲,相当于Will这个概念?在中国的儒家传统的长期发展里面,哪一个观念近乎pure willfree will呢?儒家讲心、性就等于free will了,但中国哲学还有很多名词,儒家后来发展出一个名词,就是类乎康德讲的这个will,就从讲呀。这个不是《大学》说正心诚意的那个意,《大学》说的那个从毋自欺这个地方讲,那不是康德所说的free will。王阳明也讲,他讲的跟《大学》所说的一样。朱夫子讲的也是这样。

王阳明说:有善有恶意之动。这个不是康德所说的free will。程朱陆王所说的都是根据《大学》,这个有善有恶。但康德所说的free willpure willgood will,那个地方不是有善有恶,是纯善。不能说有时好,有时坏。那么,《大学》所说的意、王阳明四句教所说的意、朱夫子所说的意,那个意相当于我们平常所说的什么呢?那个不能译作Will。那个就是所谓意念,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发心动念的那个。譬如说,你今天晚上想干什么?我想去看电影,我动一个念头看电影。这个有时候是好的、有时候是坏的。那个强盗也是发念呀,那不是盲目冲动,他有计划啦,大家聚在一起商量,什么时候去作一个什么样的案。这不是动念吗?这也是念,这是恶念。

动念的有时候好、有时候坏。这就是我们中国人从《大学》那里说的,因为这个意有时候好、有时候坏,所以要下诚意功夫。假定是康德所说的free willpure willgood will,就不能加功夫了,那个功夫只是把它表现出来。对于free will不能说诚意功夫,只能说呈现的功夫。《大学》说正心诚意功夫,这就表示说我们平常当现象看的心有时候是不正的,有时候好恶不得其正,有时候忿懥不得其正。不得其正的地方多得很呀。因为不正,所以需要我们把它正起来,字是动词。也是如此,我们出来的意念有时候诚,有时候不诚,所以要诚意

《大学》的是我们现在说的意念。我们现在的新名词就是意念,简单化就名之曰,中国以前就叫做,也就是念头。念头有时候是好的、有时候是坏的。所以,我们人作道德的功夫就是怎么样使你的念头纯洁干净、纯粹理性化。这是作道德功夫的第一关。这第一关就是慎独,《大学》不就是讲慎独吗?你说道德功夫如何做?就是这样作呀,没有其他巧妙的办法,这不能反对的。道德不是空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作,马上就可以作。马上可以慎独。这是了不起。所以,你们瞧不起圣人,那是不对的。

那么,经过长期的发展,儒家里面有没有康德那个free will意思的呢?我们刚才说中国从仁、心、性、良知讲,理学家有没有也从讲的呢?有没有这么一个概念类乎康德讲的那个呢?在理学家经过长期发展,他们是讲心、程明道讲仁、王阳明讲良知。程朱陆王都没有发展出来,康德意义的那个Will,那个还没有,他们说的是念。念就是意念,英文就是intention。到最后一个理学家才接触到那个问题。他就是刘蕺山

刘蕺山学问的特点在哪里?就是很严格地把区分开来。刘蕺山所说的那个就相当于康德所说的free will。最后还是磨出来了。所以,你从刘蕺山所言说也可以;按照孔夫子从仁说也可以;按照孟子从心、性说也可以;按照王阳明从良知说也可以;按照陆象山从本心说也可以。它有种种的名词。但最切的、最现代化的,假定照世界性的学问标准讲,就是刘蕺山所说的。你讲仁、良知,人家不懂的。刘蕺山讲的就有用了,洋人一下子就懂得了,可以相通。

中国以前开道德哲学从仁、心、性、良知这些名词发,这些是内容。假定我们按照实践的智慧学这个学名,我上次讲是从《论语》《孟子》《中庸》那几句话讲,那还是笼统的。西方人那个实践的智慧学的概念自希腊起到康德,它是从最高善这个概念讲爱智,学问也从这里带进来。为什么是学问呢?它成一个系统。成一个系统,理性才能用得上。成系统不算坏呀。孟子赞孔夫子终始条理。终始条理是了不起的,集大成呀。爱学问就是说,一个学问要有始有终,成一个完整的系统,有条理。

所以,西方从希腊柏拉图开始,一直到康德,它概念清楚。讲得对不对哪有问题,但都清楚。实践的智慧学这个学问的内容是以这个来规定的。目标很清楚,学问要从这里讲,讲出一大套一大套的。从这一大套做中心可以牵连到很多的其他套。西方是如此。那么,在中国,假定我们用来表示,那还是笼统的。是一个笼统字呀。教、仁、心、性,这些都是笼统字,把这些笼统字再具体化来形成儒家这个智慧方向的最原初的模型。儒家智慧决定一个方向,这个方向有一个模型,这个最原初的模型用哪几个字烘托出来呢?我今天告诉你们这个,这个地方你们可以做功夫呀。它从哪几个字形成实践智慧学这教的模型呢?说模型可以,说型范也可以。孔子提出,仁是个重要的字,但仁还是笼统字,光仁还不够。在《论语》里还有另一个字——智,这两个字相辅而成。

实践的智慧学讲,又是爱智慧,又是爱学问。要成学问。中国儒、释、道三家所说的就是实践的智慧学之义,教就是学问。既然是个教,就是个学问。儒家既然是个教,就可以成学问,它是一套呀。在《论语》,作为一个重要概念首先提出来了,就形成一个模型。除了以外,还有一个字很重要,这个字辅助,它是不可缺少的。这是哪个字呢?就是。仁且智,仁智双彰。仁与智这两个字形容智慧方向,你不要以为孔夫子只讲仁,孔夫子也讲智呀。孔子的仁与智这两个字合起来就成功这个教的最根源的模型,没有人能逃出这个模型的。就拿这个模型扩大,笼罩一切。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周易•系辞上传》)

你们对这个时代要有所了解,要有所感受。这个感受是对于客观的时代,不单单是中国在内,全部世界都在内。不是个人问题的感受,而是客观的问题。再从对时代的感受中呈现出中国文化发展的那个动力,同时呈现出全部的哲学智慧。哲学的理境就从这里开始。这个时代的问题就是哲学的问题,但是大家不知道。大家以为这是科技的问题,以为科技最重要。实质上是哲学的问题。这个时代的哲学问题是什么问题?表现在现实上就是世界上两个真理标准:自由世界是一个真理标准;共产世界是另一个真理标准。真理的标准不同,所以谈不来。

现在哲学的人没有认识到从这里哲学的,尤其英美哲学的。顺着英美的分析哲学讲的时候,哲学就没有了。哲学在哪呢?哲学的古义就是爱智,这个我在大学的时候就知道了。但是,什么叫做爱智呢?爱的哪个智呢?我一直好几十年不能懂。我前几年才懂,前几年我写《圆善论》才知道。最高善所寄托的那个地方才叫做智慧。这是希腊所规定。爱智就是以最高善为目标,终生向往而追求,这才叫爱。最高善有几种讲法,古希腊是柏拉图提出来的讲法,柏拉图的讲法跟后来的不太同。但是,都是以最高善做标准,这不错。

不但以最高善作标准,而且终生向往热爱,通过实践来表现,这才叫爱智,这才是哲学的意义。我想一想,这个古希腊所说的philosophy的意义,现在西方没有了。不但是英美没有了,就是法国、德国也没有了。它的哲学老祖宗的本义没有了。为什么说在英美没有了呢?因为英美讲分析哲学,以分析哲学为主。分析哲学是一个工具,他们那些思想主要以科学为标准。那么,哲学的人就是替科学做啦啦队,哲学没有了。

我最近翻译维特根斯坦的《名理论》,他说:哲学不是一堆主张,但只是一种活动……哲学并不以哲学的命题为结果,但只以命题之厘清为结果……哲学之工作是使思想成为清楚的,而且是给思想以明晰的界限。哲学就是一种弄清楚的活动。弄清楚什么呢?把科学命题弄清楚,以科学命题做标准。形而上学并不是科学,既然不是科学,那么,这种命题无意义。这就是逻辑实证论的讲法。依照维特根斯坦的讲法,哲学就是一种弄清楚活动的学问,这是他给哲学所下的定义。弄清楚了就拉倒了,就是过河拆桥。如此一来,哲学没有了。

但是,照古希腊的那个古典意义的哲学,它本身就有一套系统,它本身就有自己的内容。这个不能分析掉的。而西方文化发展到现在,这种古典意义的哲学没有了。这个地方是不是一个堕落呢?你们以西方文化做标准,但这个地方是一个堕落,怎么能做为一个标准呢?古典意义的哲学不但在英美没有了,在德国也没有了。德国现在最流行的学问是什么?就是你们大家口头上常说的海德格尔的哲学、胡塞尔的哲学。这两个人的学问是这个时代的显学。年青人都在谈海德格尔怎么样,胡塞尔怎么样。但是,照胡塞尔、海德格尔的那种讲法,古希腊意义的哲学也没有了。

我说,照海德格尔的讲法,古希腊意义的哲学没有了。乍听起来,这种说法不很公平。为什么呢?因为海德格尔说要恢复到柏拉图以前,更古了。不是更哲学吗?不然。因为照柏拉图还向往一个最高善,最高善属于道德的问题。但是,海德格尔那套哲学正好没有道德这个成分。在他的哲学系统里面morality这个成分没有了。照西方的传统讲,假定没有道德的成分那就是没有noumenanoumena这方面没有了。Phenomena是现象界noumena就是一般所说的本体界。

上、下两界的区分一定要有的。柏拉图还是有两界:sensible worldintelligible world。但是,海德格尔这么一个大哲学家,他的系统里面没有moralitymorality这个成分接触不到。没有道德这个成分,noumena就开不出来,这是一定的。照西方的传统也如此,一定分两界:sensible worldintelligible world或者phenomenanoumena用佛教的话说就是一心开二门一心开二门这是《大乘起信论》的头一句话,本来很难讲的一句话,因为这几年我常讲,这句话现在也很popular

现在大家都会讲一心开二门。但有一个人说一心开二门不对,当该说一心开多门。这个人是假充内行,缺乏哲学训练。其实,你所向往的多门就藏在生灭门里面。佛教说的二门是哪二门呢?就是真如门、生灭门。生灭门就含有现实世界中的多元世界,现实世界中的多种成分都在生灭门里面。从希腊开始一直到康德,历来只说上、下两界:sensible worldintelligible worldsensible world就等于phenomenaintelligible world就等于noumena这不就是一心开二门吗?noumena就等于佛教的真如门,生灭门就是现实世界的一切现象,现实世界的现象都是有生有灭。

一心开二门是哲学系统的一个共同架构。古希腊说sensible worldintelligible world,康德说phenomenanoumena,佛教说生灭门、真如门。这是最显明的。就是儒家、道家也如此。照儒家讲,先秦儒家还不很清楚,照理学家讲就是见闻之知德性之知。德性之知就是真如门,就属于noumena;见闻之知就是生灭门就属于phenomena。照道家怎么讲呢?用道家的名词讲还是上、下两分,照庄子齐物论的分别,成心是一个系统,道心是一个系统。成心属于phenomena,道心属于noumena。这是共同的,没有人能反对,尽管讲法不一样。那么,用老子《道德经》的话说,就是为学为道。《道德经》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为学与为道是两个不同的领域、不同的方向,方法也不一样。《道德经》也区分得很清楚,二门是一定的。全部哲学理境都是先分二门,然后再如何连贯起来、统一起来。这是人类理性的开发不能免掉的,这个无分东西。西方如此,中国亦如此。

所以,哲学的本义照古希腊的意义就是爱智,到康德出来另做一个新名词,叫做实践的智慧学。本来只说智慧学,康德加上实践的,实践的就是要通过行动。这个至善是要体现的,通过实践才能体现。这个显然不是科学问题。哲学的本义有其定位的,有一定的方向、有一定的方法。现在的人把科学看得太重了,这没有什么好处的。我说一句好像很轻松的话:科学、民主政治并不是很困难的,要出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多点少点没有多大的关系。中国人不反对科学。

吃得太好了也会出毛病。吃东西多一点少一点没有多大关系的,这句话就涵着说:科学这个东西、政治体制这个东西多一点少一点没有多大关系。科技文明、应用科学多一点少一点没有多大关系。人太舒服了不算好嘛。我们以前没有冰箱,还不是一样过吗?现在谁家没有冰箱呢?我在东海大学教书的时候,外国来的教授分配有冰箱,中国教授没有。当时东海大学的校长解释说:洋人离开了冰箱不能生活。这件事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我不但在东海大学的时候没有冰箱,到香港的头几年也没有冰箱,一样过生活。

科技文明、应用科学是重要,但哪有什么一定的呢?哪里像你们所想的是一定的,好像宗教一样?这就不对了。你的生活轨道、生活方式、人间的道理,这是一定如此的,不管你的科学发展到什么程度,人总要有个人样子嘛。假定这个科技使我们舒服得不像个人子,那么,要这种舒服干什么嘛。现在,整个世界发生道德的危机呀,自由世界不也是这样吗?太自由了也不行。自由是理性上的事情,自由不是乱来。这是人生的态度问题、人类理性的方向的定位的问题。所以,从古希腊开始就靠这个,爱智慧是哲学的本义。

我现在提醒大家注意:哲学的本义西方没有了。因为就英美的分析哲学,分析不到最高善。海德格尔的存在哲学里面没有morality没有morality,哪里有最高善呢?因为good属于道德的问题嘛。胡塞尔更没有了,胡塞尔的那个现象学里面也没有morality,那算什么哲学嘛。古希腊的哲学的意义、实践的智慧学的意义保存在哪里?保存在中国。

你们天天读中国古典,要好好正视自己的古典,中国的古典就当中国古典看,使中国古典的意思归位。你想一想,在中国传统智慧里,哪一个字相当于实践的智慧学?从大系统方面讲,儒家的系统、道家的系统、佛家的系统都是实践的智慧学。但是,你找一个字来代表,那就是。实践的智慧学就是中国学问传统中的字。这个不是现在学校教育的那个教,学校教育从西方来的,education以专门知识作标准,那不是中国儒、释、道三家所说的那个教。

教育的教是这个的辅助,不是这个的本义。这个也不是宗教的教,宗教的教是离开这个而歧出。因为宗教的教是dogma,而儒、释、道三家所说的不是dogma。这个很重要。西方人讲的宗教的教是这个的意义的歧出而外在化,藏有虚幻。因为它歧出而外在化,所以,这个的最真实的意义没有了,岔出去,成个illusion。康德的批判哲学就是批判这里面的illusion,《纯粹理性之批判》的辩证部就是批判这些illusion

西方文化有虚幻、有幻象。这一点通过康德才知道。这句话一般人也不懂,因为现在的人崇拜西方文化。西方重视科学,为什么有虚幻呢?这几年我常讲这个问题。其实我在学校的时候,就有一个最聪明的人讲过这句话,他就是沈有鼎。沈有鼎是逻辑的,他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对我说:西方文化有虚幻,中国文化没有虚幻。这个人的这句话说得很聪明。这个人的洞见力很强。

中国文化,无论是儒家、道家,还是佛家,都不准有illusion,有illusion一定要化掉的。这就是智慧。但是,西方人在这个地方很差。为什么呢?因为它死在这个概念之下。它是conceptual,既是conceptual无论对或不对通通有幻象。就是对,那个幻象也在那个夹缝中不可灭。何况有错觉、有错置。概念总是这样,因为概念不是圆的,概念本身就含有幻象。而我们现实的思考,从现象界范围之内的思考、经验范围的思考,总不能离开概念。概念所成功的知识是科学,但科学不是最真的知识。科学不能把握真如,科学只把握现象。科学的真理没有一定的,用逻辑的名词说,科学的真理是概然的。科学家也很懂得这一点,哪里像你们那样崇拜科学?科学家都知道科学的真理是概然的。概然就是大概如此。数学真理是tautology,所以数学的真理是一定的。但是那个一定是formal的,没有内容的。西方人在这个地方了解得很清楚。但是,我们不能靠数学真理来生活嘛。

宗教就是个大虚幻。但是我们就寄托在这个大虚幻中,离开这个虚幻我们就不能过了,离开上帝就不能过了。而上帝本身就有虚幻呀,但西方人离开这个虚幻就不能过了。中国智慧没有这些虚幻,这个是真的。尽管理学家讲的也有错,那是另一回事。严格讲,儒、释、道三家都没有illusion。它把那些illusion都破除了、都化掉了。所以,沈有鼎的那句话很好,我一直到现在都记得这句话。我很佩服这个人,这个人在大陆没有出来。熊先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称赞得很。

你们仔细想一想,为什么儒家能使人没有幻象,没有illusion。尽管在儒家看来,佛老不是正道,但佛老也不能有幻象呀。这是了不起呀。这种意义的实践智慧学,中国人就以字来表示。《中庸》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这个就是实践的智慧学,不是现代的学校教育,也不是宗教的教。《大学》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是古大学的意思,古大学是个教,这是实践的智慧学。现代的大学哪一门是明明德呢?国文系不明明德,理学院不明明德,文学院也不明明德。这是西方流传到中国来的文化。

学校教育当然重要,它是以知识做标准。而哲学本身有其独立的意义,哲学不能够替科学做啦啦队。现在的知识分子、哲学的人最没有出息,你自己不能科学,只能充当科学的啦啦队。人家还要你来做啦啦队吗?知识分子失掉自己的本分、失掉自己的使命。这个地方大家要反省一下。

《中庸》你们要好好读。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这句话涵着另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呢?就是《孟子》里面说的尧舜性之也,汤武反之也。前圣后圣其揆一也。圣贤的思路互相感应,一点不差的。尧舜性之也,这是最高的。尧舜以下都是反之也。所以,我说,理学家讲功夫只有两条路:伊川、朱子顺着格物穷理那条路走,我名之曰顺取之路。顺着孔孟原有的讲功夫的路,顺着陆王讲功夫的路,我名之曰逆觉之路。逆觉就是反之也。凡是尧舜以下,圣人以下,都是反之也。孟子当机指点就是教你逆觉,觉你生命中本有的那个主体。当机指点就表示你生命中本来有,而且随时呈现。这叫做逆觉。做实践功夫走逆觉的路,这是本体的功夫。格物穷理不行呀,所以,这个地方朱夫子不对了,绕出去了。

朱夫子的那个讲法于一般的教化有帮助,但就内圣之学的本质功夫讲,那是不中肯的。他不自觉就是了。不过他们开始重视顺取、格物穷理,重视道问学,那很不容易。但那不是先秦孔孟的原始儒教,孔孟的原始之教都是走的逆觉的路。这个不能争辩的,所以我说程朱是别子为宗,一点不错的。

汤武反之也这句话很重要。佛教也有两句话:顺之则生天生地,逆之则成圣成贤。这些话都是相关连的,一个语脉。逆之则成圣成贤。就是通过逆觉的实践功夫

顺之则生天生地就是尧舜性之也,那个没有功夫的。天地哪有功夫呢?天地是自然而成化嘛。天地是无心而成化。圣人虽然是法天,但是,圣人并不是天。人需要通过实践,实践就是逆之则成圣成贤,顺着天命不已就是生天生地。逆回来,先来证悟那个天命不已的本体,再根据天命不已的本体来修行,这个就是逆。这样才能成圣成贤。圣贤不是天生的,圣贤是通过实践而成的。这也是东方人与西方人智慧传统的不同。佛也是通过实践而成的,没有天生的佛。这是东方的智慧是如此。

照东方的智慧看,耶稣是人,我们可以承认他是圣人,耶稣的道德是很高。但基督教把耶稣看做一个神,在中国人看,这是虚幻。这就是神话。儒家说人皆可为尧舜,佛教说众生皆可成佛,但基督教不可以说人皆可成基督。这个地方就见出东西文化的差别。

牟宗三先生讲演录《实践的智慧学》4

牟宗三先生讲演录《实践的智慧学》4

0

阅读 收藏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